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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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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種嚴厲的目光制止了隆基,他們畢竟還是孩子,他們對現實的理解似是而非。

    我很難向孩子們闡明我的處境,于是我對兒子們說,你們都給我回去,讀書,寫字,那是你們該做的事,父皇自然會處置父皇的事情。

     兒子們走了,留下我和我的後妃靜坐于廳堂之上,香爐裡的一縷青煙仍然在袅袅上升,斑竹在窗外婆裟搖曳,廊下的鹦鹉在遠處隐隐的聲浪沖擊下重複着一句話,陛下安康,陛下安康。

    我忽然笑出了聲,我的後妃們一齊茫然地望着我的笑容。

    皇後疑疑惑惑地提醒我,陛下,你剛才笑了。

    我說為什麼不讓我笑,萬事休矣,我現在覺得身輕若燕。

    沉重的帝冕即将從我的頭頂卸除,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殊死拚搶的帝冕,它的輝煌和莊嚴無與倫比,對于我卻是一個身外的累贅,或者隻是一種虛幻的飾物,現在我要将它恭敬地贈讓給我的母親,我想那不是我的馴服,那是不可逆轉的天意。

    我三次向太後請求退位,前兩次太後沒有應允,太後王顧左右而言它,我知道那是讓位者與受位者必須經過的拉鋸回合,我記得母親在談論鳳凰和朱雀的時候,臉上出現了一種猶如豆蔻少女的紅暈,目光像溫泉在我身上流轉生輝,那也是我以前很少在母親臉上發現的脂粉之态。

    第一次母親與我談鳳凰,某朝吏上奏說有隻鳳凰突然從明堂飛起,朝上陽宮屋頂上飛去,之後又在左肅政台邊的梧桐樹上盤桓片刻,最終往東南方向飛去了。

    母親說,你那裡有人看見那隻鳳凰嗎?我說我的寝宮離此太遠了,宮人們可能不容易看見那隻鳳凰。

    我說沒人敢給母後遞呈僞奏,既然上了奏那他肯定是真的看見了鳳凰。

     第二次母親與我談朱雀,她說昨天罷朝時許多朝臣看見含風殿頂上栖滿了朱雀,大約有近萬隻朱雀,像一片紅霞倏而飄走了。

    那麼多臣吏都看見了朱雀,我想不會有訛,母後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欣悅的光芒,她說,你知道嗎,朱雀蒼龍白虎玄武同為天上四靈,如今鳳凰剛剛飛去,朱雀又下凡于宮中,這是百年罕見的大喜之兆呀。

     我颔首稱是,從老婦人的鳳凰和朱雀的故事裡透露了一個更為重大的消息,讓位與推辭的回合就要結束了。

    果然母後在第三次接受了我的禅讓,第三次我用一種疲倦的聲音向老婦人宣讀了退位诏書,宣诏的時候我真的疲倦極了,唯恐她再次以鳳凰朱雀之典延長我心緒不甯的日子。

    但我終于看見母親放下了她的紫檀木球,她從鳳榻上緩緩站起來,以一種雍容優雅的姿态接過了诏書,我看見母親向我屈膝行禮,她說,萬民請願,皇上下诏,我已面臨天意之擇,倘若再度堅辭必受天譴,謹此服從聖谕,為天下萬民拜受天命。

    我聽見了一種神秘的重物落地的聲音,一瞬間是虛脫後的疲倦和安詳,然後便是那種身輕若燕的感覺了,我想起母後手中的那份诏書是我登基以來的唯一的诏書,竟然也是睿宗皇帝的最後一次诏書。

    這沒有什麼可笑的,世人皆知我是一個奇怪的影子皇帝。

     女皇 九月九日豔陽天,女皇駕臨洛陽宮正門則天門,鐘鼓長鳴萬衆歡呼之間,洛陽城四周百裡之地都感受到了吉祥的氤氲紫氣,女皇武照已經以彌勒菩薩之态橫空出世,巍巍大唐忽成昨日頹垣,周朝之天重新庇護千裡黃土和人群,所有對現實無望的人都沉浸在改朝換代的喜悅中。

     往事如煙如夢,六十三歲的女皇站在則天門上,依稀看見自己的嬰兒時期,看見亡父武士的手輕撫嬰兒粉紅的小臉,快快長大吧,媚娘,有人說你将來可成天下之主。

    女皇的眼睛裡溢滿了感激的淚水,感激父母給予的生命,感激六十年前那個美妙的預言,感激蒼天厚土容納她走到今天,走到則天門上,這已經不再是夢,夢想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則天門下的文武百官和更遠處靜觀大典的洛陽市民蟻伏在她的腳下,天空蔚藍清明,紅日噴薄東升,這是她登基稱帝的吉日良辰,這是真的。

    女皇的雙唇顫動着,她說,天命,天命,是天命。

    人們後來習慣于稱女皇為則天皇帝。

     女皇登臨則天門時使用的粉霜幾乎遮蓋了她的所有皺紋和老态,洛陽百姓看見的是一個紅顔長駐永不衰老的婦人。

    那種粉霜是太平公主呈奉給母親的。

    據說那種粉霜主要由南海珍珠和西域野花提煉而成,提煉過程和地點秘不示人,享用者僅女皇一人,當時的宮廷貴婦偶爾從女皇處獲賜那種裝在玉盒裡的粉霜,則是至高無上的天寵了。

     說起太平公主,連街頭乞丐也知道那是女皇的至愛,有幸睹得公主芳容的人知道她的面目酷似其母親,性情之剛烈直追女皇,唯一遺憾的是學識膽略隻能望其母項背,太平公主的錦繡年華是都用在研制脂粉蔻丹上了。

    人們記得太平公主當初下嫁薛紹時,高宗武後給她的封地糧倉之大不輸她的哥哥們,載滿嫁妝的車輛在洛陽的坊區前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驸馬薛紹後來莫名地卷入越王貞的謀反案,死于獄中,武後就把做了寡婦的公主接回上陽宮與她同住,幾乎有兩年時間,太平公主依然像孩提時代一樣撒嬌于母親膝前,而慈愛的母親提起女兒不幸的婚姻常常有一種負疚之痛。

    在母女獨處于上陽宮的一些午後時分,太平公主用金錘親手敲着松仁或核桃仁,為母親準備點心,而母親望着女兒日見滄桑的臉容,心裡想着該給她選擇一個新的驸馬了。

     新的驸馬是女皇的侄子武攸暨。

     武攸暨那時剛剛随姑母登基而受封為定王,據說定王武攸暨對上陽宮母女的計劃渾然不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太平公主的心目中是一位稱心如意的俊秀儒生。

    武攸暨有一天在衙門裡忽聞家僮前來報喪,說其妻鄭氏暴斃于家中,武攸暨記得他早晨離家時妻子還倚門相送,懷疑家僮口誤,一揚手就給他一記耳光,家僮哭着說,夫人真的暴斃了,郎中來過說沒救了。

    武攸暨心急火燎地奔出官衙,看見外面停着一輛宮辇在等他,武攸暨也沒來得及問什麼就上了車,上了車發現宮辇不是在回他的定王府,而是徑直地往後宮駛去。

    武攸暨叫起來,不是這條路,送我回定王府。

    駕車的太監卻回過頭微笑着說,是這條路,是聖神皇帝召你去上陽宮。

    武攸暨疑疑惑惑地問,現在召我進宮?不會弄錯吧?駕車的太監說,怎麼會有錯?聖神皇帝的聖旨怎麼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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