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節

首頁
說,要五十兩銀子,少一兩也不賣。

    我把她從小養大不容易,賣五十兩銀子便宜你們了。

     好吧。

    我會湊滿五十兩銀子的。

    我說完就上前抱起了玉鎖,我擦幹了小女孩臉上的淚痕,然後把她交給燕郎。

    抱着她吧。

    我對燕郎說,她是我們新雜耍班的人了,從今往後,你教她踏滾木,我會教她走索,這個可憐的孩子将要走上正途了。

    為了籌集五十兩銀子,我與燕郎星夜急馳二百裡趕到天州南王昭佑的宮邸。

    昭佑對我的突然駕臨既意外又惶恐,他是個膽小如鼠深居簡出的藩王,終日沉溺于萬年曆和星相雲圖之中。

    即使是如此隐秘的會晤,他仍然讓兩名莫測高深的星相家陪伴左右,最後當他弄清我的意圖後如釋重負地說,原來是五十兩銀子,我以為你在卧薪嘗膽圖謀複辟呢。

    他們告訴我天狼星和白虎星即将相撞,一個火球将要墜到天州地界,你拿上錢就離開天州吧,他們告訴我你是一個淪為庶民的燮王,你的身上火焰未熄,你就是那個墜落的火球。

    所以請你拿上錢就離開天州去别處吧,請你們災難帶往别處吧。

    從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們默默無語。

    對于南王昭佑的一番星運之說我們都半信半疑,但有一種現實是毋容置疑的,在天州的南王宮邸裡,我已從一個顯赫的帝王淪為一顆可怕的災星,我在墜落和燃燒,給劫難的燮國土地帶來新的劫難。

    我逃避了世界但世界卻無法逃避我,假如這是真的,那我将為此抱恨終生了。

    從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馬背上新馱了乞來之銀,我沒有羞恥的感覺,也不再為我的乞銀之旅嗟歎。

    在南部廣袤的田野裡,禾谷已被農人收割一空,放眼望去天穹下蒼涼而坦蕩,我看見無數發黑的被雨水泡黑的幹草垛,看見幾個牧童趕着牛爬上野冢孤墳,現在我突然意識到人在世上注定是一場艱辛的旅行,就像牧童在荒地和墳冢裡放牧,隻是為了尋找一塊隐蔽的不為人知的草地。

     從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第一次懂得一個人代表一顆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墜落還是在上升,但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周身的火,它們在薄衣和風塵之間隐隐燃燒,在我疲憊的四肢和甯靜的心靈之間灼灼燃燒。

     被賣出的小女孩玉鎖騎在一條小灰驢上離開了客棧。

    那天她穿了紫茄色的新衣和大紅的新鞋,嘴裡咯嘣咯嘣地咬着一塊米粑。

    被賣出的小女孩玉鎖臉若春桃,一路上興高采烈歡聲笑語,有人認出那是茅家客棧裡的小女孩,他們問,玉鎖你要去哪兒呀?玉鎖驕傲地昂起頭說,去京城,去京城踏滾木。

    那是臘八節前的某一天,天氣很奇怪地睛和而溫暖,我們提前走上了搭班賣藝的道路,一共三個人,我、燕郎和八歲的清溪小女孩玉鎖。

    我們後來将京城選定為流浪的終點,完全為了滿足小女孩玉鎖的夙願。

    三個人騎着一大一小兩條驢子,帶着一條棕繩兩塊滾木離開清溪縣向中部而去,那就是後來名聞天下的走索王雜耍班的雛型。

     走索王雜耍班的第一次當庭獻藝是在香縣街頭,獻藝獲得了意外的成功。

    我記得當我在高空懸索上猿步輕跳時,天空中飄來一朵神奇的紅雲,它似乎就在我的頭頂上款款巡遊,守護着一個帝王出身的雜耍藝人。

    聚集在街頭觀望的人群爆發出縷縷不絕的喝彩聲,有人懷着恩賜和感激兼有的心情向錢缽裡擲來銅币。

    有人站在木樓上向我高聲大叫,走啊,跳啊,翻一個筋鬥,再翻一個筋鬥! 在充滿縱欲和銅臭空氣的香縣街頭,我把我的一生徹底分割成兩個部分,作為帝王的那個部分已經化為落葉在大燮宮宮牆下悄然腐爛,而作為一代絕世藝人的我卻在九尺懸索上橫空出世。

    我站在懸索上聽見了什麼?我聽見北風的啜泣和歡呼,聽見我從前的子民在下面狂喜地叫喊,走索王,走啊,跳啊,翻筋鬥啊。

    于是我真的走起來,跳起來,翻滾起來,駐足懸索時卻紋絲不動。

    我站在懸索上看見了什麼?我看見我真實的影子被香縣夕陽急速放大,看見一隻美麗的白鳥從我的靈魂深處起飛,自由而傲慢地掠過世人的頭頂和蒼茫的天空。

    我是走索王。

    我是鳥。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