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姓一個很少見的複姓——西貝。
因為這姓氏的少見,村人稱呼起來反而覺得格外上口。
這村名叫笨花,笨花人稱這家為西貝家。
西貝家的院子窄長,被南鄰居向家高高的後山牆影罩,向家的後檐牆便成了西貝家的一面院牆。
于是村人對西貝家的院子也有了歇後語:西貝家的院子——一面兒哩(理),用來形容人在講理時隻說一面之詞。
站在向家房上往下看,西貝家的院子像條狹長的胡同,房門也自朝一面開着。
受了兩棵大槐樹的籠罩,院子顯得十分嚴謹。
吃飯時,西貝家的人同時出現在這狹長的“胡同”裡,坐在各自的房門口一字排開。
他們是:最年長的主人鳏夫西貝牛;西貝牛的大兒子西貝大治;二兒子西貝小治,以及他們的妻室。
再排開去是西貝家的第三代:長孫西貝時令,長孫女西貝梅閣,以及最小的孫子殘疾人西貝二片。
西貝家的第三代均為長子大治所生,小治無子女。
西貝家的飯食在村裡屬中上,碗中米、面常雜以瓜薯,卻很少虧空。
大概正是這個原因,西貝家進餐一向是封閉式的,他們不在街上招搖,不似他人,習慣把飯端到街上去,蹲在當街一邊聊天一邊喝着那寡淡的稀粥。
西貝牛主張活得謹慎。
對西貝牛這個做人的主張,西貝全家沒有人去冒失着沖破。
西貝牛矮個子癟嘴,冬天斜披着一件紫花大襖,大襖罩住貼身的一件紫花短襖,一條粗布“褡包”①緊勒住腰,使他看上去格外暖和,站在當街更顯出西貝家生活的殷實。
即使在夏天,西貝牛的紫花汗褂,紐扣也嚴緊。
西貝牛外号大糞牛,外号大糞牛,這外号的獲得,源于西貝牛的耕作觀。
西貝牛種田,最重視的莫過于肥料——糞,而糞又以人糞為貴。
人糞被稱為大糞,全家人也極尊重大糞牛的見識,遺矢時不是自家茅房就是自家田地,從不遺在他處。
由于施肥得當,水也跟得上,西貝家的莊稼便優于全村了。
當然,西貝牛的耕作秘密還不僅如此,他的耕鋤、澆水規律可謂自成體系。
這樣,在西貝家耕作的不多田畝裡,就收獲了足以維持碗中餐的糧食和瓜菜。
碗中餐豐裕了,大糞牛站在當街便可以俯視全村了。
大糞牛的眼光是高傲的,他對村人在耕作上的弊病,曆來是心中有數。
其中最使他憐惜的是南鄰居向家的耕作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