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口音一定也和水土有關系。
兆州每個村子的水都不同,有鹹有淡,口音也才有了差别。
童年時代的向文成常想,天下有多少種口音,到底哪裡的口音最為标準?也許俺笨花最标準。
後來,随着年齡的增長,他才意識到兒時自己的可笑,笨花村才那麼小。
向喜這次接同艾母子來軍營,決心要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
他親自到江岸車站迎同艾母子下車,用馬車把他們接進軍營。
他讓護兵和馬弁稱同艾為向太太,稱文成為少爺。
他特意請來當地名廚為太太和少爺烹制當地菜肴。
一場家宴熱鬧過後,馬弁就陪同艾去逛街。
原來漢口和保定大不相同,這裡,不僅本國商賈雲集,諸多外國商号鋪面也在埠設立。
當晚向喜又親自領着妻兒赴江邊看漢口的夜景。
向文成第一次看見長江,第一次看見往來于江面的帆船、汽船。
第一次看見江邊那個令他終生難忘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霓虹燈廣告。
自此,這架“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霓虹燈便永遠矗立在了向文成的心裡,成了他見多識廣的一個證明。
從江邊歸來,向文成在自己的房間久久不能入睡。
他發現了茶幾上的報紙,那是一份頭幾天的《申報》。
報紙他雖不是第一次看見,但《申報》之于他,是漢口之外的又一個世界了。
這報紙應該是屬于父親向喜的,可不知為什麼他猜測父親不是一個喜歡讀報的人,軍人仿佛沒有時間再去閱讀什麼。
這樣想父親也許有些大不敬,向文成卻還是執拗地這樣以為,好像父親在軍中時間越長,離文字就越遠。
報紙對于向文成本人卻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拿過《申報》,在燈下翻閱起來。
頓時,“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幾個大字又闖進視線,原來這是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在《申報》上刊登的一則廣告。
廣告上畫着一個身着長袍馬褂的戴眼鏡男人和一個身穿花旗袍的女子。
這男人一手托腮坐于沙發上,女人正一手撩起門簾,一手拿着一盒香煙遞給坐着的男人。
畫面配着文字,文字寫道:他醒了就要吸煙,中國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出品的梅蘭芳牌香煙是他最贊成的,所以我預先給他拿來。
向文成反複讀着這則廣告,廣告上精心組織過的綿軟句子竟使他興奮。
他想,若是換了笨花人,這段話該怎麼說呢?遞煙人要是母親同艾,吸煙人要是父親,這話又該怎麼說呢?他想不出來。
父親也從不吸煙,所以向文成永遠不曾看見父母關于煙的交流。
但是《申報》上這則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廣告,伴随着漢口江岸那閃爍不止的霓虹燈,畢竟給向文成帶來了某種莫名的心境。
他尤其不能忘記廣告上那位撩起門簾的年輕女子,她額前整齊的劉海兒,身着旗袍的窈窕身材都讓他激動不已。
将來他身邊的女人就應該是這樣的吧?假如他睡醒了要吸煙,他身邊的女人也應該用這樣的言語關照他抽煙才是……向文成背誦着廣告詞,把自己墜入舒暢的夢裡去了。
晚上,向喜和同艾的恩愛在自然中漸漸複蘇着。
同艾和前些年相比,體态稍顯出些豐腴,豐腴的同艾和向喜依偎在一起,向喜又聞見了同艾頭發裡那股花籽油味兒。
雖然同艾來漢口前已經不再使花籽油,她使了在保定買的生發油。
但向喜還是頑固地認為那就是花籽油味兒,也許那是同艾帶來的“笨花”的味兒吧。
笨花味兒使向喜興奮,笨花味兒也給向喜帶來一絲憂愁——二丫頭不時出現在他眼前,他跟同艾說着話,就免不了有些走神兒。
憑着女人的敏感,同艾不久就覺出了向喜的走神兒,她謹慎地又有幾分肯定地對向喜說:“你有心事,我覺出來了。
”
向喜長出了一口氣說,“是哩,我心裡一直有事。
”
同艾又問:“是國事還是家事?”
向喜猶豫了一下說,“國事、軍事……都有。
”本來他要說國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