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仁的腳後跟。
山牧仁隻不動聲色地走在向文成旁邊。
向文成想,原來這散步并不是亂走。
走了一會兒,向文成走出了門道,他和山牧仁肩并着肩,滿腳落地地走到甬路的盡頭,一個轉身再往回走,如此反複。
山牧仁一邊散步,一邊給向文成介紹他的菜園,他說今年種的番茄已經成熟。
他知道當地人管番茄叫洋柿子,可他不了解中國人為什麼不喜歡這種洋柿子,他說這種東西含多種維生素,于人體大有好處。
還有,兆州人也不種馬鈴薯,這從一開始就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許多不便。
現在好了,他園子裡有的是番茄和馬鈴薯。
向文成就說,常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一方人無形中也就形成了自己的生活習慣,種植習慣其實也代表了生活習慣的一個方面。
說到此,向文成突然想到了父親向喜,便對山牧仁說:“我父親總想把外地的種植習慣引到兆州,他種過保定的燈籠紅蘿蔔,也種過南方的菜薹,但十有八九不成功。
向文成提到父親向喜,又為山牧仁開了一個新話題。
他說:“敢問向先生,令尊向大人的名字我早已得知,不知令尊的近況如何。
那一年令尊帶兵打浙江的夏超①省長時,我正在杭州,尚不知向中和将軍就是令尊。
在一個風雲多變的國家,不知向将軍現在可好,中國的政局将如何發展?”
山牧仁的新話題,向文成回答起來并不難,然而面對一個外國牧師,他又感到這是一個不便展開的話題。
他沉吟一陣隻說:“中國的事千頭萬緒,相信今後你我會有深談的時候。
總而言之有一句話,人類得求進步,不能倒退。
中國人是要朝着光明,決心抛棄黑暗的。
我父親已落到保定,說體面點是作寓公,其實一介平民百姓而已。
我倒有另一事願向牧師請教。
”
山牧仁說:“請講。
”
向文成說:“我們村有位教徒叫西貝梅閣,對牧師傳播的教義十分上心。
”
山牧仁說:“西貝梅閣,對,是一位上帝的好孩子。
我正準備給她施行洗禮。
”
向文成說:“西貝梅閣教給我一首歌,叫‘耶稣基督夠我用’,我也記住了歌詞。
從字面上講,我可以做到片面的理解。
我想向牧師請教的是,為什麼一個人心裡有了主就夠用了呢?夠用就是對一切的滿足之感吧。
”
山牧仁在他的番茄架前停下腳步,一面整理着他的番茄架說:“向先生,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問題很深奧,這也是一個傳教士終生為教徒講道的難題所在。
而站在我面前的又多是向先生那些淳樸的鄉裡鄉親。
他們虔誠地捧起我分發給他們的《聖經》,卻目不識丁。
我要使他們心中有主,首先要解決的不是他們對《新約全書》的背誦,而是要他們在意識上的堅信。
他們堅信主的存在了,我的心裡就感到欣慰了。
其實一個傳教士的願望是很微不足道的,僅此而已。
我的成功便是他們對主的滿足感,滿足感便是主啊,夠我用。
我不知我是否回答了向先生的問題。
”
向文成說:“你已經回答了。
可我的問題還存在,那麼主真的存在嗎?”
山牧仁從菜架上摘下一個有病的番茄扔掉說:“這是信仰的根本。
你想,對于一個人類社會,對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主的存在于他們有意義,還是主的不存在于他們有意義?”
向文成機智地說:“你是不是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
山牧仁說:“我隻能按照基督教的教義回答你的問題,離題太遠也是一種無中生有。
面對像西貝梅閣那樣天真可愛的教徒,我可以說,看見了嗎,基督在天國顯聖了。
而面對向先生這樣的智者,我隻能傳播信仰對于人類社會的意義。
我還願意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罪人,罪人的存在是不利于人類的文明的,于是罪人就願意在主的面前洗清自己的罪惡。
他清洗一點,自己就會離文明近一步。
一個民族多了些文明,總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不知向先生能不能接受我的解釋。
”
向文成說:“我想,我的收獲是大于我們所談内容的。
”
太陽已西下,餘輝正照耀着山牧仁的園子,把園子的蔬菜照耀得十分晶瑩。
有位穿紫花汗褂、長着絡腮胡子的先生正搖動着一架小型抽水機為蔬菜澆水。
山牧仁到他面前為向文成介紹說:“這是密斯脫黃,我的菜園子全靠了他。
”
黃先生停下工作和向文成握手,梅閣和中國人陳牧師也從栅欄門外走進來。
山牧仁說:“歡迎西貝小姐,謝謝你為我介紹了向先生,向先生在兆州真是名不虛傳。
”梅閣聽着山牧仁對向文成的評價,高興得有點不知所措,她已經知道她為山牧仁請來向文成是成功的。
今天山牧仁格外興奮,興奮中又帶向文成參觀了他的雞舍、羊圈。
一群來亨雞搖動着鮮紅的雞冠正蹲在窩裡下蛋,山牧仁信手撿起兩個又大又白的雞蛋說:“明年我請向先生來拿小雞,我還要再繁殖一些來亨雞。
我把它的蛋做過比較,它們的蛋比本地蛋要大得多。
”在羊圈裡,一位當地牧羊人正在擠羊奶,牧羊人攥着羊的大蘿蔔一樣的****,往一隻鐵桶裡擠,羊奶從他手縫裡滋出來。
山牧仁說:“這就是剛才茶桌上的羊奶。
”向文成隻想到,不大的一隻羊,怎麼出那麼多的奶。
山牧仁站在福音堂門前和向文成告别,他還請黃先生為向文成準備下禮物,那是一個本地的大荊籃,籃子裡有新鮮蔬菜、來亨雞蛋和兩瓶鮮羊奶。
向文成和梅閣回笨花,向文成在前邊騎車,梅閣坐在後衣架上抱着這隻大荊籃。
①.夏超:孫傳芳入浙後,曾任浙江省長,後因叛孫,被孫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