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願意給人這樣的印象: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組織安排的。
他握着時令這兩隻久久不願意松開的、又是陌生的手,在心裡組織着句子說:“我聽腳步聲就猜出是你,走得不緊不慢。
一看見鄰居,也就像到家了,離家久了才知道想家的滋味兒。
”西貝時令走路,腳步從來都很沉穩,不輕也不重,不緊也不慢。
時令松開了武備的手,就勢蹲在武備跟前,看着鎮定自若的武備想,到底是受過鍛煉的人了,有句話叫做臨危不懼,大概就是這種風度吧。
但他還是搶先把笨花的事告訴了武備,他說這些天笨花沒少來人,扛槍和不扛槍的軍警三天兩頭來抓向武備。
也有打扮成武備的同學的,都讓向文成給巧妙地打發走了。
武備就說,這情況是他早就預料到的,革命哪有不冒風險的。
再說,時局發展這麼快,形勢也會越來越複雜……武備說話雖然精心組織着句子,但又總覺得自己的話說得空洞,也缺少“章法”。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複雜意味着什麼,是指“九一八”以後中國的局勢,還是冀南武裝鬥争的失利,還是地方軍警對他的搜捕?想到這些,他越發感到現在自己處境的孤單。
但是他必須保持自信,自信自己仍然是個有組織的人,他和組織失去了聯系僅是暫時的,他這次的過來就應該始終是一個鎮定自若的向武備。
時令說:“軍警們一上家裡來抓你,我就知道你已經不在四師了,我這心裡就直高興,我猜你一定是脫産幹部了。
後來又聽人說,南宮、巨鹿一帶有個向指導員,我一聽這肯定是你。
”武備沒有肯定時令的話,也沒有否定時令的話,隻打問了一些笨花的事。
兩個人說話間,窩棚已經沉浸在黑暗之中。
時令撩開草苫看看說:“這會兒你能回家了,今天也沒有月亮。
我在前邊走,你在後邊。
俺家地裡這幾步道兒你不熟,小心踩到壟溝裡,麥地剛澆完凍水。
明處是水,暗處是地。
”
天真的已經黑下來,時令和武備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一直走到向家門口,時令才小聲對武備說:“到家啦,你先回家吧,家裡人都等着你哩。
咱倆還有說話的機會。
”
向家得知武備回了村,早就不安生起來。
向文成在院裡忙得四處轉,從這屋轉到那屋,從前院轉到後院。
做晚飯時,秀芝拿起升子剛想往鍋裡下米,又改了主意到面缸裡去舀白面,她要擀面條。
取燈又是舀水洗臉,又是找衣裳換。
她和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侄子見面不多,在這位“過來”的侄子面前,她希望自己是一個幹淨利索的姑姑。
有備跑進來,還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看見一家人都在興奮地團團轉,便去問秀芝。
秀芝悄悄把家裡人在等誰遞說他,他就跑到門口去等他的大哥武備了。
隻有同艾在廊下靜坐着。
同艾遇事不似她的家人,不論悲事喜事,她的表情常是平和的——至少在表面上。
她隻在廊下看着家人的舉止說:“又不是外人,也值當的。
”
武備是讓有備給拉進家來的。
全家人并沒有迎上去,他們驚呆在院子裡。
近來笨花村對武備有不少傳說,軍警幾次闖進家來的搜捕,更給向家帶來了不可名狀的恐懼。
還有消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