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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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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武備在西貝家的窩棚裡等天黑。

    地光場淨時分,窩棚裡少了溫暖的鋪蓋,搭在棚頂上的席子大都已被風吹走。

    秫稭箔子還在,條條空隙透着昏黃的天空。

    武備半倚在一個光秃的草鋪上,聽見外面有人咳嗽一聲,又咳嗽一聲,腳踩幹花葉的聲音也傳過來。

    響聲離窩棚越來越近,憑經驗,武備知道來人咳嗽是個暗示的信号,且是自己人。

    歹人來了用不着咳嗽,就會不聲不響地摸過來。

    武備從草鋪上坐起來等來人,來人一彎腰委身進了窩棚,原來是西貝家的時令。

    武備和時令雖然是鄰居,先前接觸并不多,時令看武備,總覺有些距離感。

    幼年時的武備本來就是以聰慧伶俐而聞名一方的,且又生在高牆大院的向家,成人之後又是身穿雪白操衣(制服)乘火車遠行的洋學生。

    時令雖然也崇尚文明,決心掙脫爺爺西貝牛的管束,出落成一個識文斷字的青年。

    但他隻在本縣上了完全小學,小學畢業後還是在家和莊稼、和牲口打交道。

    有時他暗想,除了每天的刷牙、洗臉有别于他的父輩,剩下的他和全家人又有什麼區别呢?時令唯一的消遣之處是甘子明的學校,在那裡他能看到甘子明訂閱的《晨報》和幾種雜志,還能從一架幹電池收音機裡聽四面八方的新聞。

    甘子明為學校買過一台幹電池收音機。

    鄉人對收音機好奇,不斷有人來聽其中的故事。

    遇到收音機嘎嘎亂叫聽不準時,就有鄉人說,這是消息們正在路上走着呢。

    時令就對鄉人說,這叫幹擾。

     剛才,西貝時令的叔叔西貝小治回家後,隻把武備還家的事有選擇地告訴了時令一個人,然後才去鄰居向家報信兒。

     時令鑽進窩棚一把就拉住了武備的手,這種握手禮在他們之間還從來沒有使用過。

    時令拉着武備的手,隻覺得武備的手很綿軟,而自己的手就更顯粗糙。

    他想,這兩雙手的差别就是文明的差别吧。

    本來他也幻想過要有一雙像武備這樣的手的。

    他抓住武備的手久久不松開,十分激動地說:“我叔叔說你過來了,高興得我不行。

    ” 時令不說向武備的回家是回來,他說“過來”。

    “回來”和“過來”的含義在笨花一帶是有嚴格區别的。

    “回來”隻是本地人普通的回家而已,在外面做生意的,扛活的,攬飯的,下地看水的,摘花、割谷子回家都說回來。

    而“過來”是專指那些身上帶有另一重要使命的人的到來。

    官方審視民情,村民說縣長過來了;名人名醫被請,村民說先生過來了;乾隆皇帝下江南路過兆州時,兆州人也說朝廷過來了。

    這種帶有使命的人物的出現,即使是本村、本家人,他們也被形容為“過來”。

    時下,村裡不斷有人過來,帶着時局發展的消息。

    笨花人崇敬“過來”的人。

     時令說武備過來,武備并不意外。

    幾個月來,他常常聽到這種形容。

    冀南的群衆說,向指導員過來了,向同志過來了。

    武備一聽時令把他的回來說成過來,就已經明白村裡人是如何看待他的這次回家了,他們沒有把他的回家看成一般的回來。

    那麼,指導員向武備也決心不把前些時冀南的真實形勢告訴他的鄉親,他願意鄉親們從他的“過來”中得到鼓舞,而不是悲觀消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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