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喜。
他從床上坐起來,穿好鞋襪,穿好長衫,就着剛才臉盆裡沒倒掉的洗臉水又洗了一把臉,從客房裡走出來。
向桂看見站在門口的哥哥,急迎過來。
當然少不了說些為什麼不打電報,為什麼不寫信……還說,北方的戰事一天天吃緊,宛平一打響,他就琢磨着什麼時候去保定接向喜,隻是沒想到這麼快。
向桂又問了路上的經過,哥兒倆一前一後又上了繡樓。
這時,笨花一幹人也進了門。
他們魚貫而入,從花園裡通過。
走在最前面的是向文成,他後邊是取燈,取燈後邊是有備,有備後邊是秀芝,同艾走在最後。
他們步履急迫地上了繡樓,呼啦啦站在了向喜眼前。
取燈叫着爸,秀芝叫着爹,有備叫着爺爺,隻有同艾什麼也不叫。
向文成也沒叫爹。
往常,女人稱呼自己的男人時,隻按第三人稱稱呼:“他爹”,“他爺爺”,“他叔叔”,“他大伯”,那還是在萬不得已時。
現在的同艾沒有萬不得已,她也無需用第三人稱來稱呼向喜。
向文成沒有叫爹是他叫不出口。
他年齡越大就越叫不出口。
但一家人裡,正式開始說話的還是向文成。
面對家人突然的團聚,他沒有兒女情長問寒問暖,張口就把北方的戰事背誦了一遍。
背誦中還穿插着分析,說日本人在宛平一開火,他就知道事情已非同一般。
說開始就把希望寄托于商震①,商震一退,剩下劉峙守保定,他就知道爹該回來了。
話說到這時向文成才巧妙地稱呼了爹。
向喜沒有和兒子談時局,他覺得兒子對時局的分析在這場家人的會見裡有點喧賓奪主。
但他又感到兒子的分析是正确的,尤其兒子談到劉峙守不住保定,向喜就更看出了這分析的在行。
向喜了解劉峙,先前他們軍中把劉峙叫做福将,被稱為福将的人是不會打仗的。
向喜這才接上向文成的話,說,劉峙守保定守不住,就會退守石家莊;石家莊失守,接下來是石家莊以南,兆州也當在其中。
家裡也要有所準備才是。
向喜說話,很快由時局轉至家事,他說,他也想不到這麼快能和家人見面。
現在他才真是葉落歸根了,在保定怎麼也是客居。
他說既是葉落歸根,今天為什麼不回笨花,而讓全家進城呢?他說,我們先吃頓飯,吃完飯容我再細說。
他說:“現在我肚子餓了,全家也餓了。
桂呀,快去準備一頓飯吧。
”
向喜吩咐向桂準備飯,向桂站起來就沖樓下喊用人,他要用人通知義春樓,說要把義春樓二樓都包下來。
向喜攔住向桂說:“今天我點菜,我掏錢。
咱們不吃别的,咱全家就還吃饸饹。
”說完從口袋裡摸出幾塊現大洋:“就吃這幾塊錢的,不許多。
叫個賣饸饹的往家裡端。
”
向喜不讓向桂訂義春樓,說要吃饸饹,向桂自是不敢堅持;向喜掏出來的錢他也不敢不接。
他接過向喜的錢交給小妮兒,讓小妮兒去通知門房。
屋裡一陣寂靜,一家人仿佛找不到話題。
向家人聚會對坐時,遇有向喜在場,常常出現這種缺少話題的時刻。
他們要等待向喜,這種等待是合情合理的。
經過全家的一陣沉默,向喜終于開了個新話題。
他挨個兒又看了一遍家人說:“都在。
當着全家我先問我弟弟向桂一件事。
向桂,我問你,這牆上的相片是誰呀?”
向桂聽出了這是個不同一般的話頭,但還是細聲細氣地回答向喜說:“這是你呀,我的大哥呀。
”
向喜說:“不像,這比你大哥可威風。
咱家裡不能留,不能留這威風凜凜的人。
”
“那……”向桂有點張口結舌,家人也有些揪心。
隻有向文成平靜:父親來了,先叫他叔叔摘相片,這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同艾對着向喜說:“叫他叔叔把那張大的撤下來吧,小的留着。
”
“不行,”向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