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也不能留。
你不摘我摘。
”說着站起來就去摘相片。
還是同艾攔住了他,說:“讓他叔叔摘了就是了。
”
向喜還是氣沖沖地要摘,這時樓下有人喊“饸饹來了”,向喜這才止住怒,和家人一起下樓去吃饸饹。
向家人坐上飯桌,才又恢複了久别重逢的歡樂,向喜端起饸饹碗,也覺着剛才逼着向桂摘相片有點過分。
他就故意找些輕松的話題,說一些饸饹不同尋常的滋味,說一些吃饸饹的典故。
他看看緊挨在身邊的取燈,說她曬黑了,可也壯實了。
他對取燈旁邊的有備說,這小孫子又長高了,問他能吃幾碗饸饹。
有備說:“兩碗。
”向喜就說,他像有備那麼大的時候,吃不起饸饹,趕廟時就站在饸饹棚外邊聞味兒。
其實饸饹本身沒什麼味兒,味兒是羊湯和香菜味兒。
他還說兆州人管香菜叫芫荽,别的地方都不那麼叫。
于是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
向桂又“大膽”地埋怨起向喜,說這叫一頓什麼飯,他半真半假地說向喜純粹是給他難堪,去義春樓又不費什麼事,眼下義春樓就跟向家的一樣。
向喜打住向桂的話,他想,他應該向全家宣布他的計劃了,這計劃就是他的歸宿。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搭,面對着全家人說:“我也總算到家了。
饸饹也吃了,現在我要向全家說說我的事,就是我的歸宿。
”
向桂一聽向喜要說歸宿,趕緊截住哥哥的話說:“明擺着的,葉落歸根呗,從哪方面說,哥哥也該回來了。
以後,和我嫂就住這兒。
以前我知道家裡都埋怨我蓋樓的事,我蓋樓是給誰蓋的,給我向桂呀?你們猜錯了,我是蓋給我哥哥嫂子的。
哥哥回來了,哥哥應該順理成章地住繡樓,我應該順理成章地回裕逢厚的小跨院。
今天,除了文成他聾嬸子不在,我當着全家,也當着我的哥哥,當着你們的爹和爺爺,向全家作個聲明:把繡樓正式還給我的哥哥嫂子。
往後,笨花那邊呢,哥哥在城裡住得膩煩了,隻是回去看看而已。
”向桂說完看看向喜,向喜不說話。
他又看向文成,向文成心裡說,我叔叔一說話,準錯。
“向桂錯了,”向喜說,“今天我為什麼叫全家都來,就是為了聽我的一個宣布。
文成,剛才你叔叔說的不算數,我說的話才算數。
我問你,咱家那個利農糞廠還在吧?”
“在。
”向文成說。
“在,我就放心了。
”向喜說,“眼下有幾個夥計?”
“有四個工友,一個賬房。
老經理告辭以後還沒有經理。
”向文成說。
“我去,我去當經理。
”向喜說,“大家都記住,我去糞廠可不是為躲日本人的權宜之計,糞廠就是我的歸宿。
我也用不着隐姓埋名,可我的活動也就僅限于糞廠。
這幾年我尋思來尋思去,離老百姓最近的還是大糞。
過去咱常說人家大糞牛就喜歡糞,人家大糞牛自有道理。
現在我就是要去糞廠,當經理,侍弄大糞。
這就是我向全家的宣布。
”向喜的宣布讓全家人一片愕然。
但他們都已感覺到,向喜去糞廠是主意已定的。
下午向家人回笨花,向喜隻留下同艾和取燈,他讓群山明天再進城接他們。
他把取燈單獨叫進屋,和她說了文麒、文麟去西北的事,又說了順容和他之間的不痛快。
說完他解開包袱一陣翻找,把一杆鋼筆交給取燈說,那是她丢在保定的。
這杆鋼筆本是向喜送給取燈的,他在軍中一直用着它,那時鋼筆在中國還不時興。
當晚,取燈睡繡樓的東裡間;向桂和小妮兒還睡西裡間;向喜和同艾睡客房。
向喜和同艾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說了一夜的話。
向喜說,不知怎麼的,他從離家那天起,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還對同艾說:“我不是個熱烈人。
”
①.商震:時為三十二軍軍長,守平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