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花村有四街道:前街、後街、套兒坊和向家巷。
前街、後街是正經街道,套兒坊又窄又不直,依附于村子的後面,毗連村北。
向家巷像個勺子,夾擠在前街和後街的中間。
向文成給向家巷畫了一張地圖,指着地圖和閨女們說:“看,咱向家巷就像人五髒裡的胃。
”
套兒坊和向家巷平時沒什麼熱鬧,隻在黃昏時才有幾個小買賣人轉悠着找生意,那個雞蛋換蔥的,那個打洋油的,那個賣酥糖燒餅的。
前街街面雖寬,但不臨大道,便也少了許多熱鬧。
笨花的熱鬧在後街,後街中間路南有個茂盛店,茂盛店便成了熱鬧的中心……不逢集時,路過的大車小輛要在茂盛店打尖住店。
他們在大車店卸下牲口,讓牲口在店中吃草,趕車人自己則在店門口買下鹹驢肉,到茂盛店裡要個碟子,在要點醋、蒜,就着驢肉喝酒。
店掌櫃就叫茂盛,茂盛好脾氣,誰要醋蒜都給。
即使不吃他的豆芽炒餅,不喝他的糊湯,他也給。
茂盛的好脾氣,似乎也給笨花帶來了數不盡的生氣。
茂盛店的門面隻有三間土坯房,門前經常用葦箔搭着罩棚,那個賣驢肉的就在硼下。
茂盛店門面狹窄,院子卻寬大,兩畝多大的院子被貼牆一排椿樹籠罩着。
椿樹外是一帶幹打壘的牆垣,牆垣不整,任人攀牆而過,牆頭的硬土被人們的鞋腳、衣裳摩挲出光亮。
春天,椿樹把星星點點的黃花播撒在牆内和牆外。
秋天,又尖又黃的樹葉落地時撒在人們的花包裡,逢集時這院裡是花市,茂盛店就更加熱鬧。
笨花逢一、六大集。
笨花村起集年頭不長,那是向文成、甘子明和佟家打官司之後,先蓋了東頭的“洋學”,然後,村人一高興,又起了這個一、六大集,立集時戲唱了七天。
為立集,甘子明又給向文成出了個難題。
他先問向文成:“你說這次唱戲是為什麼?”
向文成說:“你這是又賣什麼關子?”
甘子明說:“我不賣關子,唱戲是為立集。
那戲台上就該用塊匾說明一下。
”
向文成說:“交給我吧,明天開戲前你就到戲台前看匾吧。
”
這戲台就搭在茂盛店,第二天開戲前甘子明去了戲台前,擡頭一看,一塊金燦燦的大匾就挂在戲台以上、看棚以下。
那匾上的三個大字左念右念都成句,,從左往右念是“成大集”,從右往左是“集大成”。
向文成笑呵呵地走過來站在甘子明身後問道:“及格不及格?”
甘子明感歎地說:“看這事,看這三個字是怎麼想出來的吧!字雖不多,也是大塊文章,大就大在它的組字奇妙。
可我尚不明白那金燦燦的顔色是怎麼弄的?”
向文成得意地說:“谷糠。
先用糨糊在匾上寫字,再往字上撒幾把谷糠,把匾立起來一磕打,,有糨糊的地方把谷糠粘住了;沒糨糊的地方谷糠掉了,字顯出來了,金黃。
”
就這樣,笨花人在“成大集”的匾下看了戲,立了集。
剛立集時,集還小,各行買賣鞧在茂盛店裡。
後來集趕大了,分了市,茂盛店裡是花市。
逢集時,大包小包的洋花、笨花和紫花擺在茂盛店賣,一擺擺成三條“街”。
賣大包花的大花主,他們的花包上寫着堂号,整狀的花朵從花包的四個角溢出來,賣花人大模大樣地站在花包後面,顯得很豪邁。
也有比大包小一點、比小包大一點的花包,花包上也沒有堂号,但花好。
花主站在花包一旁,不時從花包裡抻出一把花,在手裡颠顫。
他們是在向大花主們展示,是在說:看,比你們大花主的差嗎?這是中花主。
就在大花主和中花主以外,還有些小花主。
他們找個牆根兒把小花包一字排開。
他們的花包大小參差,花色也雜。
往往一個花包裡包含着洋花、笨花,有的甚至還摻雜着紫花。
嚴格說,他們不是花主,他們不種花。
他們的花是拾來的、偷來的,還有,鑽窩棚掙來的。
這裡的賣花人多是女人,買花的走過來,她們就和買花的沒深沒淺地搭讪。
先前大花瓣兒在這裡賣花,現在大花瓣兒不賣了,賣花人就變成了大花瓣兒的閨女小襖子。
可大花瓣兒總不甘心,覺得是閨女搶了她的生意。
每次賣花,娘兒倆就頂嘴“拌煩”①,大花瓣兒說:“小襖子我可遞話你,你去賣花行,可你别忘了,那包袱裡的花也有我的。
”小襖子說:“才兩把。
”大花瓣兒說:“兩把?可多。
水缸邊上那一堆,都是我的。
”小襖子說:“頂多也就是一掐子。
”大花瓣兒說:“比一掐子可多,足有一營生笸籮。
”小襖子說:“行,行,賣了花給你一營生笸籮的花錢還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