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襖子背着一包袱花出門,大花瓣兒在後頭估摸着分量。
她想,二十斤吧?三十斤吧?大花瓣兒估摸花的分量有經驗,但是平心而論,這一包袱花,大都是小襖子的,大花瓣兒的花少,現在她在窩棚裡左轉右轉掙不了兩把花。
這些年花主們明顯地對她失去了興趣,她的老夥計向桂也成了大财主。
大花瓣兒掙花少,心裡委屈,就在花裡使假。
她把一疙瘩花扔在水缸邊上讓花吸潮,吸飽了潮才攙到小襖子的花包裡。
大花瓣兒拿起鏡子照自己,看到自己的臉色尚滋潤,嘴唇也紅,剛使過畫籽油的頭發烏黑不亂。
就想,現時這花主們也不知怎麼了,怎麼就光圖新鮮。
什麼事新鮮就好嗎?小閨女們新鮮,可窩棚裡的事小閨女們才懂多少,怎們就糾纏起小閨女們沒完沒了?這時她便又想起向桂,他想,要說向桂就比這些人強,當初戀着小妮兒,生是不和小妮兒鬧“先奸後婚”,戀着小妮兒,還靠着我大花瓣兒。
她多麼希望小襖子也碰見一個向桂一樣的人:戀着小襖子,也不忘大花瓣兒。
可不,小襖子和當年向桂戀的那個小妮兒,不都是這個歲數麼,虛歲十七,周歲十六。
十七歲的小襖子,穿一條眼下最具時尚的薄棉褲,上身是卡腰小棉襖,她身背一個大花包在茂盛店花市裡走。
現時的棉褲時興肥褲腿,一幅家織土布一尺二寬,一條褲腿原封不動就可着一尺二做,這褲腿撐在女人的胯骨以下,像兩口鐘。
女人的腰身一扭,這鐘就在胯下一擺,看上去很是飄逸,有種撩撥人心的韻緻。
褲腿肥,上衣卻又短又瘦,明顯地顯出腰和胸的輪廓,這種褲褂不是誰都敢穿,它隻穿在那種最前衛的年輕女人身上。
笨花人用最最明白的語言對此作着評論,他們說,褲腿越肥人越浪,人越浪褲腿越肥。
這不大敬的評語,到處流傳。
小襖子知道這種評語,,她越是知道,就越穿。
小襖子穿肥褲腿、卡腰襖,頭上包着一塊雪白的羊肚手巾。
這手巾産于日本,雪白的手巾一頭印着鮮紅的花體英文字:“GoodMorning”,另一頭印着的是中文,中文便是“祝君早安”。
這個時期,不少人都包這種羊肚手巾,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年輕人也有老頭兒。
但人們對“GoodMorning”的理解卻不同,一般人理解“GoodMorning”就是祝君早安,祝君早安就是“GoodMorning”小襖子不這麼理解,她的理解是佟家老二佟繼臣告訴她的。
那一年佟繼臣在日本讀醫科,回笨花度假,碰見小襖子從佟家地邊經過,佟繼臣有意無意地叫住了小襖子。
小襖子站下來。
佟繼臣說:“你是叫小襖子吧?”
小襖子說:“是啊。
”她并不怵佟繼臣的問話。
佟繼臣說:“你包日本手巾,你知道那手巾上的字是什麼意思嗎?”
偏偏小襖子聽說過那字的意思,就說:“就是問好的意思吧?”
佟繼臣說:“問誰好?”
小襖子說:“包在我頭上就是問我好呗。
”
佟繼臣仰天大笑起來,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小襖子見佟繼臣笑她,知道其中另有緣故,就勢也一蹲,和佟繼臣蹲了個對臉。
佟繼臣止住笑,使勁看蹲在他跟前的小襖子。
他的眼光在小襖子身上掃來掃去,最後掃到小襖子的褲裆裡,小襖子的褲裆開了線。
好在是條夾褲,開了一層還有一層。
佟繼臣看見小襖子的破褲裆,心裡一激靈。
小襖子也不在乎。
佟繼臣想,不愧是大花瓣兒的閨女,活脫兒一模一樣。
說蹲就蹲,褲子開着線也不顧。
這麼一想,佟繼臣對她倒生出了幾分憐憫之情。
他索性和小襖子并排坐在地頭,繼續和她說“祝君早安”的意思。
他說,那手巾上的外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過來就是“早上好”的意思,可日本人為什麼翻譯成“祝君早安”?那是加了另外的意思。
一是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尊稱男人為君;二是這手巾是為了賣給中國人,君也是個中國人喜歡的字。
君透着高貴。
佟繼臣給小襖子翻譯降解祝君早安,小襖子聽清了還記住了,她整天想着佟繼臣的話,想着佟繼臣。
她心裡說:繼臣我頭上這個“君”就是你吧。
佟繼臣忽兒在笨花,忽兒在日本,忽兒在天津,小襖子生是見不着佟繼臣。
這是兩年前的事。
小襖子來到花市,褲腿掃着地上的花包們找地方。
其實她知道她的位置在哪兒,她走到花市盡頭,靠近一顆椿樹放下花包,一個人靠在椿樹上等買主。
小襖子嘗盡了這種等待的苦頭,她知道正經買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