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牧仁單把奶羊交給了自己,兩隻手在褲腿上擦擦,鄭重其事地接過來。
向文成欣喜地說:“沒想到牧師想得這麼周到。
”
山牧仁說:“并非想得周到,也是形勢所迫。
走,你我到屋裡說話吧。
”
山牧仁叫向文成到屋裡說話,有備牽羊到一塊空地上吃草,取燈便去為山牧仁燒水。
山牧仁走進大西屋,看見向文成把桌椅擦得潔淨明亮,若有所思地看着桌椅直出神。
向文成說:“我知道牧師在想什麼。
你是想,今天的桌椅為什麼這麼幹淨。
”
山牧仁說:“是啊,這正是我所想的,也是我不願意看到的。
你的行動一向是走在形勢發展的前頭。
”
向文成故意說:“莫非我為牧師擦擦桌椅闆凳,這也有故事?”
山牧仁說:“有,定而無疑的有。
你又走在了形勢的前頭。
我時常想起先前你說過的那個棉産改進會。
”
向文成說:“牧師把話題繞得這麼遠又是為哪般?”
山牧仁說:“你說,日本人讓這一帶搞棉産改進,就像讓東北人種植鴉片一樣。
而日本人在中國絕不是隻讓中國人種種鴉片,種種棉花。
這叫經濟滲透,經濟滲透後面才是武力。
以武力占領了華北,還這麼快就開進了兆州。
才幾個月啊,一個樸實的、與世無争的縣份竟也遭到戰争劫難。
”
向文成說:“這并非我的先見之明,凡事都有個規律。
從日本人炸張作霖②,占北大營那時起,其目的世人早已看出了八九分。
現在我很關心你的教堂。
”
山牧仁說:“來教堂做禮拜的教徒越來越少,教堂也成了他們注意的對象。
我出城、進城都要接受檢查。
”山牧仁說着,伸手拍打着他的布道口袋。
他把《聖經》和一摞金句掏出來擺在桌子上又接着說:“今天我牽了這隻羊來笨花,出城時,一位日本兵用英文問我,出城布道牽羊幹什麼。
我說送朋友。
他問朋友在哪裡,我說在笨花村。
他這才放我出了城。
”
山牧仁說話時,向文成已顯出心事重重。
他随意指了一個凳子請山牧仁坐,自己也坐在他的對面說:“要說牧師送我奶羊,這本是件喜出望外的事,可看見奶羊我的心情就格外沉重。
為什麼?我猜這是你最後一次來主日學校上課吧?不知我的判斷對不對。
”
山牧仁說:“你把主日學校的桌椅闆凳擦得如此幹淨,就是已經作出了判斷,就是我剛才說的:你又走在了形勢的前頭。
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的沉重并不隻是擔心主日學校還能否存在,我心情沉重,是想到中國的處境和我所在的華北地區的處境将更加困難。
日本人在兆州注意的絕不是一個由瑞典人開辦的小小教堂,因為我和我的教堂不會對他們形成威脅。
今後他們注意的是中國人對他們的抵抗,他們預感到,中國人對他們的抵抗将是前所未有的……漢語應該怎麼說?”
向文成說:“應該說堅強或者堅決。
”
山牧仁說:“我的漢語有時仍然太不夠用。
對,應該叫堅決。
可,我在等待着。
以前我曾把希望寄托于中國軍隊的正面抵抗,誰知……”
向文成接過山牧仁的話說:“中國人都曾把希望寄托于正面戰場,然而,中國人又一次次地失望。
可中國人也決不會因此而消沉下去。
你所說的主張抵抗的大有人在。
這股力量眼下看似無形,但是終将有一天會成為抵抗運動的中堅力量。
”
山牧仁細心聽向文成說話,聽完之後說:“我知道你還有位大公子,我也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
向文成說:“那裡才是中國人的希望所在。
可,本地人也不會袖手旁觀隻等着勝利。
現在日本人占領兆州正按兵不動,城外呢……你看。
”向文成又指了指眼前的桌椅,“城外尚是桌明幾淨,可……”他沒有說下去。
山牧仁說:“我預祝中國人和我的教徒早一天在自己的土地上獲得自由。
我将永遠為中國祈禱。
”
取燈給山牧仁提來開水,她把一壺沏好的茶和兩隻茶碗擺在山牧仁和向文成面前,又把茶碗斟滿,主日學校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