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課文提示有備:“當當當,時辰鐘敲七響,我便起床。
先刷牙後洗臉,運動過後再吃飯。
”還有一篇課文是:“太陽出,我起身,開了門太陽照進來……”還有《朱子治家格言》的提示:“黎明即起,灑掃庭院……”還有……總之一句話,向文成酷愛早起,他也要有備早起。
他說,如果人生殷勤,文明為最,學殷勤早起就為最。
為了學習文明,向文成給有備規定得更加細緻入微:他不許有備穿衣服敞懷,不許他挽褲腿,更不許他光膀子。
他還不許有備說粗話,不許他吃集上的驢肉、合子、瓜果生冷,不許他到剃頭挑子上剃頭,剃頭要到縣城理發館。
最讓有備常常陷入難堪的是,他必須要時常不忘克服他生理上的兩大缺陷——說話的結巴和走路的裡八字。
為使有備克服結巴,向文成一遍遍地教他念繞口令,什麼“風吹藤動銅鈴動。
風停藤停銅鈴停”,什麼“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寶塔有七層……”那時有備常常一邊眼裡含着淚花無數遍地念着繞口令,一邊悲憤地在心裡想:為什麼我爹回說這麼多繞口令啊,他還不如少會點兒呢,他還不如是大糞牛呢。
而有備克服“裡八字”的時侯就更“苦”,向文成教有備使勁往外撇着腳走路,在向家的甬路上,他親自示範,他在前,有備在後。
向文成向外誇張着步子狠撇着腳走在前,要有備在後邊一絲不苟地模仿。
有備在向文成身後一邊也狠撇着腳走,一邊在心裡用最受氣的形象形容着自己,心想童養媳也不過如此吧——有備知道在鄉村,最受氣的莫過于童養媳了。
然而向文成還在前頭吆喝:“再走一百趟!”
“童養媳”似的有備和向文成之間就有了膈和。
他并不會使用膈和這兩個字,就知道離向文成遠點兒,隻在萬不得已時,他才和向文成“接觸”,比如現在,向文成開宗明義地叫他背上禮拜的金句。
大人似的有備在取燈的說服下,不得已還是背誦起金句。
他故意面朝大西屋的窗戶,也不結巴了,他高聲朗讀道:“我想現在的苦難,若比起将來要顯于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
羅馬書第八章。
”有備背完金句,如釋重負一般,他想,這段金句說的不就是我嗎?這苦難不就是我爹給我的嗎?那麼今後我也該自有榮耀吧。
他見向文成不再說話,便舉起一根竹竿要給取燈梆棗。
這時有人進了院。
進院的人是山牧仁,山牧仁推着他那輛老鳳頭自行車,人也風塵仆仆,車也風塵仆仆。
但他服飾整齊,一套淺灰色的西服敞開着,胸前飄着領帶。
山牧仁到笨花布道一向穿戴整齊。
與往常不同的是,在他自行車的後衣架上拴着一隻奶羊。
山牧仁進了院,把自行車打起車梯,從車把上摘下一個布道用的布兜子。
他看見有備和取燈正在大棗,便站在棗樹下和取燈說棗。
他說,他發現今年向家的棗樹上的棗要比去年少,不知為什麼。
向文成聽見山牧仁進了院,連忙從大西屋裡出來說:“棗樹本來就有大年小年,今年正逢小年,又趕上事變,棗樹也擺了邪。
”
山牧仁說:“怨不得。
”
取燈就說:“沒想到山牧師連‘怨不得’這句話都會說。
‘怨不得’可是這一帶地地道道的方言。
”
山牧仁說:“‘怨不得’發音并不難,還有許多兆州方言我就是發不出音來。
掌握一門語言談何容易!”
取燈問山牧仁:“瑞典有沒有方言?”
山牧仁說:“有,但不像中國的方言這麼複雜。
”
向文成注意到了山牧仁身後的奶羊,說:“牧師今天真是個牧羊人了。
”
山牧仁說:“我今天出城牧羊,不為别的,隻為了給這隻羊找個新主人。
從今天起,笨花向家便是這隻羊的主人。
我知道向家人喜愛奶羊,今後的牧羊人大約就是這位二公子了——噢,就是這位摩西。
”山牧仁經常管有備叫摩西,他清楚地記得那次梅閣受洗時,有備助興演摩西出埃及的事:臉上粘着花瓣,手裡拿着秫稭棍子。
山牧仁邊說邊把羊從後衣架上解下來,交給有備說:“摩西先生,這隻羊一定喜歡你。
”
有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