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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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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那支鋼筆吧?但是取燈沒有提到鋼筆的事。

    取燈的鋼筆是不會輕易被人動員去的,那是老父親向喜贈她的,她珍重它。

     時令見取燈不提鋼筆的事,便又後悔起剛才的閃念,心想我簡直快成狹隘小人了,送人一條皮帶為什麼就想要人家一支鋼筆。

    他這才和取燈握了手,又急忙轉回了幹花柴地。

     取燈系着皮帶往笨花走,隻覺得離抗日近了許多。

    她弄不清這是因為系上了時令的皮帶,還是因為她要脫産,也許兩方面的原因都有。

    她想,要是隻脫産沒皮帶,看起來仍然和老百姓沒什麼區别;要是隻系皮帶不脫産,看上去就有幾分虛榮。

    那麼,時令送給她皮帶,無論如何是件再合适不過的事。

     取燈系着皮帶往笨花走,像一次革命演習一樣。

    她假想着幹部們的進村方式,便不走大路,專走僻靜小道兒。

    她微微貓着腰,在月亮的黑影兒裡七拐八拐地拐到自己家門口,輕輕推開家門又輕輕掩上,然後徑直來到世安堂。

    她看見世安堂的窗紙還亮着,便拍了拍門說:“向文成同志在家嗎?” 向文成聽出是取燈,可他沒有去給取燈開門。

    取燈自己推門進來,見向文成一個人在屋裡悶坐着,就知道他這是還在為時令剛才的态度不痛快。

    她對向文成說:“大哥,别為剛才的事不高興了,時令也是按組織原則處事呢。

    ” 向文成說:“其實他跟你談什麼,不說我也猜出了八九分,無非是動員你脫産。

    咱家人抗日,還用他動員?算了,咱們顧不得說他了,快說說你什麼時候走吧。

    ” 取燈說:“時令說,最近就叫我上區裡報到。

    好在是四區,今後還得圍着咱笨花轉。

    ” 向文成說:“好在向家人拿‘走’也不當回事,咱不能自不量力地說自己是國家的棟梁,可個人命運也總是和國家的命運聯系着。

    有備還小,将來家裡也留不下。

    ” 取燈說:“我一離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咱爹咱娘。

    咱爹的人生選擇我很能理解,可那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呀。

    娘的身體也不怎麼壯實……再就是有備,挺聰明的孩子,沒趕上好時候,連個正經學校也沒機會上。

    今後,大哥你對他管得也不能太死巴,正是長身體的年齡。

    ” 取燈和向文成說話,說到了窗戶紙發白。

     取燈回屋睡覺時,天逐漸亮起來。

    同艾和有備都醒了。

    取燈有備和同艾睡一條炕。

    同艾左邊是取燈,右邊是有備。

    同艾對進屋的取燈說:“你哥哥就是話稠,也不讓你睡覺了。

    ”取燈說:“娘,這可不能怪我哥哥,都怪我。

    娘,我要走了。

    ”同艾說:“是你哥哥支派的吧?”取燈說:“是咱們國家支派的。

    我知道,娘也不會阻攔我。

    ”同艾說:“恁向家人都走慣了,誰都是說走就走。

    可你是個閨女家。

    ” 有備聽見取燈和同艾說話,知道“走”意味着什麼,坐起來說:“姑姑,以後該你領導我們了。

    ” 取燈剛在炕上躺下又爬起來,她梳洗完自己就站在廊下東看西看。

    她看這院子,看院子裡的屋宇樹木,看幾隻雞在院裡的互相追逐,看一群家雀從一顆落了葉的棗樹上一哄而起,又落在另一顆樹上。

    她覺得農村入冬後的天格外藍,藍得透明,藍的晃眼。

    她在廊下一次次做着深呼吸。

    她喜歡這全院子,她從保定來到笨花,一下就喜歡上了它。

    她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親切實在,她覺得在這院子裡生活着的人都是幸運的。

    現在她要離開它了,她對這院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之情。

     今天的早飯,全家吃得很沉悶,誰也沒有提到取燈離家的事,更沒有人去囑咐取燈一點什麼——這時的一切囑咐都會變成多餘。

    吃過早飯取燈去替秀芝刷碗,今天她願意為家裡多幹點活兒。

    刷完碗,她看見秀芝手拿一個棒捶和一個大包袱要上房,知道這是秀芝要上房去投芝麻。

     投芝麻是對芝麻的一種收獲方式。

    像谷子要掐,棉花要摘,山藥要刨,芝麻卻要投。

    笨花人種花時,花地裡都要間種芝麻。

    他們管在花地裡種芝麻叫“帶”芝麻。

    每年春天棗樹發芽時,種花人把花籽兒揚下地,花籽兒裡順便也就捎上了芝麻粒。

    幾天後花苗出土了,芝麻苗也出土了。

    種花人認識花苗和芝麻苗,間苗時,按花和芝麻的比例,把該去的去掉,該留的留下。

    這時花地裡的芝麻苗像滿天星鬥一樣,三步一顆五步一顆地和花苗同長。

    但芝麻總是高過花苗的,芝麻能長一人高,花苗最多也隻齊着腰。

    初秋時,将熟的芝麻就被砍下來,捆成個子拉回家,戳在房頂上曬。

    矗立着的芝麻個子頂着頭,看上去像一間小屋子,又像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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