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頭的一排人。
芝麻粒長在芝麻梭子裡,當芝麻梭子一伐又一伐地被太陽曬開,芝麻粒暴露出來時,主人就把矗立着的芝麻個子提起來,頭朝下地用棒捶“投”。
棒捶打在芝麻個子上,成熟的芝麻濺落在鋪好的大包袱裡。
被捶打的芝麻個子再被戳起來,待曬開了芝麻梭子再投。
向家房頂上每年都曬着芝麻,每年都有人上房去投芝麻。
今天秀芝上房投芝麻,取燈就在院裡喊:“大嫂,叫我投吧!”
正要蹬梯子上房的秀芝扭頭對取燈說:“還是叫我吧,你快打整個人去吧。
”
取燈還是朝梯子跑過來,伸手就去要秀芝手裡的棒捶。
秀芝見取燈執意要要上房,就把棒捶和包袱交給取燈,替取燈扶住梯子。
取燈說:“怎麼我就認不出來?我看都差不多。
”
梅閣說:“可不是那麼回事。
你看今年這芝麻,又瘦又癟,就像我一樣。
有時候我就想,我又像這芝麻稭,又像這芝麻粒。
可轉念一想,我又不是它們。
我有靈魂,它們沒有靈魂。
”
取燈不願意聽梅閣拿芝麻比自己,就說:“你這樣比自己,我可不同意。
”
梅閣說:“你不同意我也是。
”她又問取燈:“你不這樣看我?”
取燈說:“我不這樣看你,我來笨花後,當塊兒的閨女,我第一個認識的就是你。
我覺着你又有自己的信仰,遇事又有見解。
在這樣一個村子裡能遇到你這樣一個姐妹,真是福氣。
”
梅閣說:“你淨擡舉我吧。
你看我那個家,就知道攢糞種地。
我那點知識,都是沾了文成哥的光。
”
取燈說:“時令呢,時令可是你西貝家的人哪,你看多能幹,文化也不低。
”
梅閣說:“他,就知道逞能,各擰着哪。
”
取燈知道,笨花人說的“各擰”就是别扭的意思。
她聽見梅閣用各擰來評論時令,他不準備就這個話題展開下去,就問起梅閣的病來。
但梅閣說時令各擰,還是給取燈留下了印象。
她對梅閣說:“聽我大哥說,近來你的身體好對了,但願一天比一天好。
”
“一切從主安排吧。
”梅閣說,“我為什麼信主?就因為主早就為人類安排了一切。
主要讓我一天比一天好,我就一天天好。
主要告訴我,天國近了,我就會欣喜地喊:時候到了,感謝主。
”
“可人也要學會掌握自己的命運呀。
”取燈說,“你就說現在吧,日本人要我們亡國,我們就得當亡國奴?目前,連山牧仁布道都受到了影響,莫非這也是上帝的安排?”
“是罪惡,遲早也要受到懲罰。
”梅閣說。
“誰來懲罰日本人,也要等上帝?你跟時令讨論過沒有?”取燈說。
“他,各擰勁兒。
整天說不上一句話。
”梅閣說。
取燈想,我怎麼又提到了時令,就又轉了話題說:“我想跟你說個實際的問題:你因該吃藥。
現在有許多對症治療的藥,我哥哥也正四處打聽呢。
聽說天津就有,他正準備托人。
”
“可藥和上帝比,我還是信上帝的。
你看天國就在你我的頭上。
”梅閣指着天上奔騰着的雲頭給取燈看,那雲頭很白,白雲的背後正有光芒四射出來。
白雲以蔚藍的天空作襯,顯得非常神秘,真仿佛有一個神秘的地方存在。
“你看到了嗎?”梅閣問取燈。
“我隻看見有彩雲在飄。
”取燈說。
“你要堅持,堅信天國就在頭上,天門已經為人大開。
我不知你看見了沒有。
”梅閣又問。
原來信仰對于人是這樣神秘。
可取燈不準備和梅閣讨論天國的存在與否,她仍然勸她吃藥。
她還打算離家前再和向文成讨論讨論梅閣吃藥的事。
這時梅閣突然向取燈問道:“取燈我問你一件事吧,你是不是要走?”
取燈說:“你怎麼知道的?”
梅閣說:“我猜的。
我哥時令淨往你們家跑,我就知道你要走了。
”
取燈肯定了梅閣的猜測。
梅閣說:“叫我猜着了,這也是攔不住的事。
叫我給你唱首歌送送你吧,咱們倆躺下看着天唱。
”
梅閣先躺下來,取燈跟着也躺下來。
她們一同仰望着天國式的藍天白雲,梅閣輕聲唱着:
耶稣基督我救主,
夠我用,夠我用,
除非靠他無二路,
主真夠我用……
這首歌,取燈不止一次聽梅閣唱,惟今天梅閣唱得格外動聽,那歌聲凄楚而勇敢,空靈而堅決。
天空上,雲朵奔騰着一次次地做着聚散,梅閣堅定地說,在那翻滾的雲朵背後,天國之門一次又一次地做着關閉和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