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陣子鞋,便又上了街。
現在,當走動兒看見她光着身子正舉着這雙新鞋向着天空高喊時,他明白了一切。
他蹬着梯子撺上房就去抱她,但是奔兒樓娘咕咚一聲已經癱倒在房頂上。
走動兒上前摸了摸她的嘴,她已經斷氣了。
在月光下,這個光着身子的短小女人像個面口袋一樣地倒下來,兩個漆黑的新鞋擺在這個雪白的“面口袋”旁邊。
走動兒托起她往下走,隻覺得她很輕,輕得就像一包袱花。
奔兒樓娘死了,沒有入殓,沒有棺材,沒有人為她披麻戴孝。
元慶和奔兒樓倒像逃離了災難一樣輕松。
他們把屬于她的衣物一律掃地出門,掃到當街,點一把大火一古腦兒燒掉了。
元慶還特意從後街請來一個師婆為他家驅邪。
師婆身披偏衫,手拿一把柏樹樹枝,圍着火堆驅趕着奔兒樓娘的靈魂。
師婆讓元慶和奔兒樓也各拿一把柏樹枝,和她一起圍着火堆驅趕。
大火燒了半夜,一雙新鞋也化為灰燼。
元慶不給媳婦入殓,隻對着走動說:“這回你可有活兒幹了,快去埋人吧,街門後頭頭鐵鍬。
不許她進我家的墳地,埋得越遠越好,就按照孤女埋。
對了,找向文成給寫塊磚,俺奔兒樓不給她寫這個”
走動兒對正在點火的元慶說:“給她留件衣裳吧,不能就讓她這樣走吧。
”
元慶說:“不給。
”大火正燒着她的衣裳。
走動兒說:“給她留條被窩裹上吧。
”
元慶說:“不給。
”大火正燒着她的被窩。
走動兒說:“給她留一領席吧。
”
元慶說:“不給。
”大火正燒着她的炕席。
走動兒要什麼,元慶不給什麼。
走動兒就脫下自己的棉褲棉襖給奔兒樓娘穿上,自己耍着單兒,背起奔兒樓娘出了村。
他一手持着鐵鍬把奔兒樓娘背出笨花村的地界,來到五裡以外的孝河邊上,掩埋了元慶的媳婦、奔兒樓的娘。
他先在奔兒樓娘的身上填了一層土,防備烏鴉喯啄,野狗撕咬。
接着就去找向文成寫磚。
孤女墳前不立石碑,隻在墓穴裡埋一塊磚,磚上寫下亡人的姓名。
向文成接待了走動兒,說:“寫塊磚也可以,也是你的心意。
你遞說我奔兒樓娘叫什麼名吧。
”走動兒想了想說:“叫什麼名我還真沒問過她。
就寫奔兒樓娘吧,要不就寫元慶媳婦。
”向文成說:“這不行,死人不能帶着活人的名兒走。
”走動兒說:“那就寫我吧。
”向文成說:“你挺身而出,精神可貴。
可你倆怎麼稱呼呢?”這件事難住了走動兒,也難住了向文成。
楞了一會兒,走動兒說:“世上沒有難倒你的事,沒想到這件事難住了你。
”向文成左思右想,最後終于想出了主意。
他對走動兒說:“這樣吧,你在磚上畫個圈吧,你親手畫,也算是你的心意了。
”走動兒把揣在懷裡的一塊磚掏出來,就着世安堂的筆墨在磚上畫了一個圈。
向文成又在那個圈底下寫了兩個字:“之墓”,合起來便是“○之墓”。
走動兒又抱着磚返回到奔兒樓娘的墓前,把磚扔進去,再填上厚土,用土拍了一個不高不低的墳堆。
這墳堆造型自然,就他自己能認出來。
元慶媳婦死後不久,元慶也死了,家裡隻剩下奔兒樓一個人過日子。
奔兒樓不再寫對聯,不給自家寫也不給别人寫。
過年時遇有不識時務的人找奔兒樓寫對聯,奔兒樓就說:“沒看見連我自己的門上都秃着。
”奔兒樓一個人過日子,日子過得很乏味。
抗日了,走動兒當交通時,奔兒樓娘已經死了三年。
三年來,走動兒不是沒有從奔兒樓家門口過過。
每次夜裡他帶着任務經過奔兒樓家門口時,都要找個黑影兒站下來,朝着奔兒樓家的白槎小門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