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兒。
他把他和奔兒樓娘的事翻過來掉過去地想,想着他們之間隻有他們兩人知道的一切一切,不覺一陣陣酸楚又一陣陣後怕:莫非這女人真連着活犄角?是我中了她身上的仙氣才扔下自己的女人,單戀上這個又短又小的女人吧。
每逢這時他還想到向文成給人講的《聊齋》上那些狐狸和鬼的故事。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她實在是個人,她給予他的一切都符合人間的事。
走動兒盯着奔兒樓家的白槎小門胡思亂想一陣,他并不進門,他從這門前走過去。
他願意及早忘掉從前的一切,現在他應該思索的是“交通”要完成的任務。
交通又來了任務,這次任務是去奔兒樓家找奔兒樓。
事情是這樣:根據形勢的發展,抗日政府要吸收各式各樣的人參加抗日工作,目前縣政府需要一名刻寫員。
刻寫員要會寫又會刻。
寫,是書寫大字小字,文件、書信、布告;刻,是要會刻圖章,刻蠟闆。
尤其刻蠟版更是當務之急,政府要印公文、引教材,還要印糧票。
這糧票更是脫産幹部的必備之物,幹部們沒有槍支可以,沒有糧票則寸步難行。
他們在老百姓家裡吃過飯,要付糧票。
老百姓把糧票積攢起來,待到交公糧時,可頂公糧的數上交。
秀芝招待脫産幹部吃飯最多,攢的糧票也最多。
每逢幹部交糧票時,秀芝就不要,覺得太小氣。
可幹部們不敢不給,他們有紀律約束。
現時幹部們身上帶的糧票就是經過刻寫員在蠟紙上刻出,在油印機上印出的油票糧票。
政府物色刻寫員,走動兒就推薦了奔兒樓。
縣長尹率真問走動兒為什麼推薦此人(現在尹率真是縣長),你了解他?走動兒說:“這個孩子我最了解。
”接着走動兒就把奔兒樓寫字的特長和人品做了介紹。
尹率真說:“我想起來了,莫非向文成同志家的對聯就是奔兒樓寫的?‘處世無奇但率真,傳家有道惟中厚’。
”走動兒說:“對着哩。
你想,連向家都找他寫對聯,奔兒樓的字還能錯得了?”尹率真用力回憶着那副對聯,那确是一副少見的好字體。
半楷半草的柳體字,當時給尹率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尹率真又問走動兒:“他隻會寫字,也得會刻蠟版呀。
”走動兒就說:“這活兒保險難不住他,他一摸索就會。
”尹率真問:“怎見得?”走動兒說:“他會刻圖章,公章、名章她都會刻,連向文成開方子的名章、裕逢厚的用章,都是出自他手。
”尹率真見走動兒推薦奔兒樓如此熱情,就好奇地問:“走動兒同志,你這樣熱情推薦此人,和他沾親?”走動兒說:“不沾親。
”尹率真說:“帶故?”走動兒說:“不帶故。
”尹率真說:“不沾親不帶故怎麼這麼了解?”走動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尹率真看走動兒不再說話,心想,也許其中有什麼緣故,就不再追問。
他對走動兒說:“這樣吧,你去動員吧。
人才再合适,也有個本人自願問題。
咱們搞抗日統一戰線,首要的是本人得有抗日熱情,而這一切都基于本人對抗日的認識。
你去動員吧,我對奔兒樓的能力一百個放心。
有你的介紹,有向文成家的對聯作證,這就夠了。
”
走動兒領了任務回到笨花,雖然他在尹率真面前誇大了奔兒樓,可一旦走上回笨花的路,才感到這件事其實他并沒有把握。
因為這将是他和奔兒樓兩個男人之間的第一次正式接觸,他該怎麼開口呢?走動兒在左右盤算之中回到笨花。
已是黃昏,他不由得又想起笨花從前的那些個黃昏,就是在這個時刻,他正自東向西地走。
他将要碰到那個雞蛋換蔥的,那個打洋油的,那個賣糖酥火燒的……今天他誰也沒碰見,他神不知鬼不曉地就來到奔兒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