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不能這樣無休止地僵下去吧?他終于沒有人稱地對走動說:“哎,你說讓我跟抗日走是什麼意思?”
走動兒說:“跟抗日走,就是脫産。
”
奔兒樓聽說脫産,決定問個究竟。
他問走動兒:“我能幹什麼?”
走動兒說:“你能寫字。
”接着走動兒就把政府缺一名刻寫員,他推薦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奔兒樓。
奔兒樓興奮起來,他沒想到走動兒是為了這事兒來,一時間他忘記了眼前的走動兒是誰,隻急切地問:“何時動身?”
走動兒說:“當下就走,什麼也不必帶脫産幹部是吃公糧、發衣服的。
”
奔兒樓沒有二話,把街門一鎖就跟走動兒上了路。
走動兒在前奔兒樓在後,他領奔兒樓向河南岸一個叫馮村的地方走,那裡住着抗日政府。
在路上,走動兒本來還準備和奔兒樓作些情感上的交流的,但奔兒樓故意落在後邊和走動兒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走動兒夠不着他。
走動兒停下來等奔兒樓,奔兒樓就停下來看星星。
走動兒開始走了,奔兒樓又走。
走動兒在前頭喊他,他就似答應非答應。
走在前頭的走動兒就想,這也不能怪奔兒樓,我是誰?不是他爹,不是他叔叔大伯。
我是誰?我不過是他娘的“靠家”。
笨花人管走動兒和奔兒樓娘這種相好的關系,叫倆人“靠着呢”。
靠着的男女雙方都可稱為“靠家”。
走動兒是奔兒樓娘的靠家,奔兒樓娘也是走動兒的靠家。
現在走動兒在前邊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奔兒樓在後頭也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
奔兒樓走走停停地心想,我這是跟誰走呢?跟的是我娘的靠家。
哎呀呀,糊塗煞我!我快回去吧,要抗日,也不一定非跟我娘的靠家走不可。
我的手藝既是已被政府認識,早晚都會派上用場。
找找向文成也比跟着這個靠家走強。
奔兒樓想着就真不打算跟走動兒走了,他突然一轉身,撒腿就往回跑。
走動兒發現奔兒樓再往回跑,便追了過來。
走動兒走路、跑步都有經驗,他三步兩步就追上了奔兒樓。
他截住奔兒樓說:“奔兒樓,你站住,你要到哪兒去?”
奔兒樓說:“回笨花,不跟你走了。
”
走動兒說:“說得好好的,怎麼不走了?”
奔兒樓說:“你是誰?”
走動兒一聽,奔兒樓這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便說:“我是誰?我也正想這件事。
對于你,也許我誰也不是。
可我是抗日政府的交通,專領人往該去的地方走。
現時你離開我,還真叫寸步難行。
你要抗日,可抗日在哪兒呀?尹縣長在哪兒呀?政府在哪兒呀?誰知道?我知道。
你就是回去找向文成還得找我來領你。
”走動兒的話裡有關心,有勸說,也有“威脅”他是想,奔兒樓,你就真是我兒子,必要時也得給你點“威脅”。
走動兒的話還真在奔兒樓身上起了作用,他不跑了,在月光裡重新審視起走動兒,覺得眼前這個人對于他來說,到底是有幾分熟悉的。
而他給他講的道理,更沒有反駁的餘地。
奔兒樓服輸似的說:“好吧,我跟你走。
”說着一轉身快步超過了走動兒。
現在是奔兒樓在前,走動兒在後。
奔兒樓向前撲着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一陣快走,弄得本來習慣走路的走動兒竟也走得吃力起來。
轉眼他們就走到了孝河邊。
奔兒樓踏過了一個不高的新土堆,那是他娘的墳。
走動兒本來想要告訴奔兒樓,他娘就在那堆新土底下,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奔兒樓又會節外生枝。
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把奔兒樓領上一條光明大道。
他看着前邊這個越走越順的孩子,一時間突然生出了一種父親般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