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扇白槎小門虛掩着,他遲疑了一下,停住腳步又犯了躊躇。
後來,當他想到現在他本是抗日政府的交通,他本是帶着任務來的,才鼓足勇氣進了院。
走動兒這次進院不似以往,以往進院,他頭也不擡,隻知紮着頭邁者輕巧的大步一直往屋裡走。
今天,他按照生人進院的“禮節”,站在院裡先咳嗽了一聲——生人進院先咳嗽一聲這便是禮節。
果然,奔兒樓在屋裡就受了這禮節後問道:“誰呀?”
“我。
”走動兒在院裡規矩地站着說。
“你是誰呀?”奔兒樓想不到是走動兒光臨。
“是我。
”走動兒又重複一遍。
他隻好這樣“我、我”地重複着,他實在沒辦法通報自己的身份。
人在與人的交往中,實在沒有辦法通報自己的身份時,就隻有如此這般地支應下去。
奔兒樓和走動兒用這種“誰”“我”的方式連續重複了一陣子,還是奔兒樓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看見了黃昏中的走動兒。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奔兒樓的大腦門兒向前“奔”了兩下,轉身就往屋裡走。
走動兒終于遇見了他早已預料到的問題——也不意外。
他跟着奔兒樓進了屋,奔兒樓正背沖着屋門,雙手扶着桌子站着。
顯然,他也知道走動兒會跟着他進來。
走動兒站在這個熟悉的小屋裡環視了一下四周,先看見門後那個鍋台。
鍋台上散亂地扔着幾個飯碗,雖有一盞油燈的照耀,它們還是顯得很模糊。
鍋蓋敞着,四周粘着奔兒樓剛才吃過的什麼粥(高粱面或者玉米面的),粥鍋裡也歪着幾個碗。
眼前的情景使走動兒看見了奔兒樓的日子,他想,這鍋裡是攢了幾天的碗呀。
奔兒樓是無心洗碗的。
走動兒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在鍋裡,熟練地找到一把炊帚,他替奔兒樓刷洗起鍋碗來。
但這舉動卻激怒了奔兒樓,他猛然轉過身,沖着走動兒喊道:“你這是幹什麼?”
走動兒說:“刷刷鍋碗吧。
”
奔兒樓說:“不用你。
”
走動兒卻不放下炊帚,他堅持刷着。
他先把幾個碗洗幹淨,找到從前奔兒樓娘摞碗的地方把碗摞好;再把鍋刷幹淨,把刷鍋水舀出來潑到當院。
然後就着炕沿兒坐下來。
走動兒的行動似乎讓奔兒樓安靜了一些。
走動兒坐在炕沿兒上,掏出了他的短煙袋,點上一袋煙對奔兒樓說:“糧食夠吃吧?”
奔兒樓不說話。
走動兒又問:“棉襖拆洗了沒有?”
奔兒樓還是不說話。
可是走動兒已經看出奔兒樓的棉襖是沒有拆洗的。
黑粗布小棉襖,油漬麻花,像粘了一層漿,硬挺着,前後都撅着。
走動兒決定先從奔兒樓的生活入手談他要談的事。
走動兒說:“奔兒樓,我知道你的糧食不夠吃,你的棉襖也沒拆洗,咱們走吧。
”走動兒沖着奔兒樓說了一個“咱們”。
奔兒樓面對走動兒,本來是要把他的憤怒貫徹到底的,剛才走動兒的刷鍋洗碗甚至更激起了奔兒樓的無名火。
當走動兒說了一聲“咱們”時,奔兒樓的情緒不知為什麼穩定了一些,呀想聽聽走動兒的下文。
走動兒見奔兒樓稍顯安靜,就說:“是這麼回事,我說‘咱們’走,不是跟我走,我沒有什麼好跟的。
咱是跟抗日走。
你是個識文斷字的孩子,一聽就明白,現時,有骨氣的青年,哪有不受抗日吸引的。
咱們走吧。
”
走動兒的開場白果然吸引了奔兒樓,他終于朝走動兒轉過了身……在燈光下,奔兒樓第一次專注地打量起炕沿兒上的這個人。
先前他的眼光從來都是忌諱和這個人的眼光相遇的。
他發現走動兒正用親切的眼光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眼光裡有無盡的誠懇和無盡的期待。
奔兒樓想,也許他們兩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