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章

首頁
一場戰鬥就像是被後方醫院“盼”來的。

    那戰鬥十分激烈,槍聲十分密集。

    笨花人把這種密集的槍聲形容成“炒豆”,他們說:聽啊,像炒豆。

     孟院長和全醫院的人站在院裡聽“炒豆”,向文成也在聽。

    他們都判斷戰場當在笨花以南,也許五裡,也許六裡。

    醫院立時進入了戰鬥狀态,大家都預感到他們面臨任務的嚴峻。

    這将不再是給長疖子的抹藥、給水鼓病人放水那麼簡單了。

     很快,走動兒跑進來。

    走動兒後邊跟着擔架隊。

    走動兒告訴大家,戰鬥是在一個叫大西章的村子進行的,原來這村子距笨花六裡,緊挨着石甯公路。

    走動兒還就他的所知把戰鬥作了描述。

    這是一次日本人對分區大隊的突襲?熏住在大西章的區大隊要突出重圍,沖鋒和反沖鋒持續了整整半天。

    四個村口都在進行着肉搏戰,敵我雙方倒在血泊中的人堵塞了村口,鮮血在車辄裡流淌,又把車辄裡的黃土凝固…… 民兵把擔架擡進院子,擔架橫七豎八在院中擺開。

    有備第一次看見了傷員,他這才知道槍子不長眼是怎麼回事。

    他眼前是流淌着的血,翻飛着的肉和斷裂的白骨。

    一位被炸斷了腿的傷員,斷腿連着皮肉就斜垂在擔架外面;一位讓子彈把胳膊打斷的戰士,那胳膊反常地擰在一邊;一位傷員的腸子流淌在肚子外頭,那傷員正不由自主地抓起自己的腸子往肚子裡摁……有備受着驚吓,有備又不願讓人看出自己正在受着驚吓。

    大西屋變成了手術室,三個用門闆搭成的手術台已經開始緊張地工作。

    孟院長去為那個傷員收拾腸子;佟繼臣給那個斷腿的傷員實施截肢術;董醫助為一個肩胛骨被打得粉碎的傷員清理創傷。

    他們都伸出手向有備要藥品、要器械。

    有備把藥品、器械分送到三個手術台前,然後他還要按照醫囑,為手術後的傷員實施包紮。

    包紮就是打崩帶,原來打崩帶也有學問,戰地外科有一門學問就叫崩帶學,教材上畫着各式各樣的圖譜。

    先前有備隻看着圖譜拿崩帶在自己身上練習,他時刻記着董醫助的話:槍子是不長眼睛的,槍子打道哪裡,哪裡就需要包紮。

    現在槍子就打在了戰士的肩胛骨上,有備就遇到了包紮肩胛骨的困難。

    有備拿起崩帶在那戰士肩上左繞右繞,崩帶怎麼也繞不上去,隻在戰士的肩上松垮着。

    這時董醫助騰出手來就給有備做示範,崩帶在她手裡上下反複交叉有序,終于在戰士肩上固定下來。

    有備仔細觀察,也才記住了肩上打崩帶的套數。

     有備在驚吓中受着鍛煉,他還記得那次給東湘村那位女患者導尿的事。

    如果說那位婦女的外陰讓有備受到過驚吓,那麼今天,有備看見的這些和那次相比,那次的事簡直微不足道了。

    今天有備才真正嘗到了驚吓是什麼滋味。

    比如,當醫生把傷員流出的腸子重新往肚子裡安排時,你的任務是要用手拉開傷員被切開的腹肌;比如,你要把一塊塊的碎骨用鑷子從一個人的爛肉中找出來;比如,你要把一條人腿擡出去掩埋。

    那位被佟繼臣截肢的傷員的一條斷腿,就是有備和董醫助擡出去掩埋的。

    當佟繼臣為傷員作完截肢術後,他一邊在臉盆裡仔細地洗手,一邊喊着有備。

    他口氣高傲地說:“向有備,過來。

    ”有備走過來,看着正在洗手的佟繼臣。

    佟繼臣不看有備,仍然洗着手說:“清理一下污物吧。

    ”有備知道“污物”是什麼,那是指處理傷員之後,遺留在手術台上和手術台下的一切廢物:一條繃帶呀,一堆不潔的棉球呀,廢瓶子、髒膿盤呀……有備盡量不理會佟繼臣的高傲,他按照佟繼臣的吩咐,開始認真清掃。

    這時他總會想到父親向文成對他的囑咐:他不因該和佟繼臣“攀也”,佟繼臣是醫生,他應該聽醫生的。

     有備清理完台前的污物準備離開時,佟繼臣又叫住了他,說:“向有備,還沒有清理完哪。

    ”有備圍着手術台尋找,就見台下還有一條帶血的床單,那床單底下就是一條人腿。

    有備這才想起佟繼臣剛才做的本是截肢手術。

    一條人腿可以吓昏有備,一條人腿也可以使有備清醒。

    原來他的職業正聯系着這些長在人體上的胳膊、腿,和脫離人體的胳膊、腿。

    床單下的這條人腿是從高位截下來的,大腿的肌肉翻開着,骨頭的斷面從肌肉裡戳出來。

    有備知道這塊骨頭叫股骨,股骨的上端連着骨盆,下端連着胫骨。

    董醫助說過,股骨、胫骨是支撐人直立行走的主要骨骼,股骨外面有四頭肌包圍。

    但是現在不是有備學習研究股骨和四頭肌的時候,現在是要他扛起這條包括股骨、胫骨和附在上面的肌肉的腿,去把它掩埋,這件事不允許有備有半點猶豫,可他還是閉住了雙眼。

    他閉着眼搬了搬那條腿,覺的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