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不輕,他還是去找了董醫助,求她幫忙。
董醫助審視了一下眼前的事,動手先把那條帶血的床單鋪開接着就去搬腿。
她搬起了大腿的一頭,有備學着董醫助的樣子,搬起了有腳的一頭。
他們把腿在床單上放好,用床單包住,再用繩子捆緊,拿根木棍擡出了村。
黃昏中,他們把那條人腿埋在笨花村南的一個青草坡上。
七月,正是悶熱天,那條脫離開人體近一天的腿放出腐敗、惡臭的氣味。
有備和董醫助埋好腿,沉默着往回走。
還是董醫助先開了口,她看着一路無話的有備問:“有備,你怕不怕?”有備不說怕也不說不怕,隻是低着頭走路。
董醫助又自言自語似的說:“要說不怕才是假話呢。
可這就是咱們的工作,淨是你想不到的事。
那回出診我讓你導尿就難為了你,這回又是一條人腿。
下一次,誰知道還有什麼想不到的事……對了,你還沒有包過死人哪,我可包過。
”有備問董醫助人死了為什麼還要包,董醫助對有備說,八路軍有規定,犧牲的戰士每人要用兩匹白布包裹後埋葬。
誰來做包裹哪?也是這些醫護人員。
有備聽着董醫助講包裹死人的事,又正值黃昏時刻,便覺的更加瘆人。
卻不知道這樣瘆人的事,還真是正等着他。
有備和董醫助回到大西屋,那個淌着腸子的戰士死了,戰士身邊就放着兩匹白布。
佟繼臣一見有備和董醫助進了院,就喊住他們,讓他們去包裹這位戰士,有備正在躊躇,孟院長走過來說:“這件事讓我和小董吧,有備還是個年輕同志,不能給他這麼大的壓力。
”孟院長說着,把白布展開,就準備往戰士身上繞。
小董搬起了戰士的身體,有備看見那戰士的身體很綿軟、很蒼白,肚子上縫合過的口子還滲着血。
他克服着眼前的恐懼,主動參加進來,蹲下,扶住了那戰士的一個什麼地方,戰士的肢體已經發涼。
轉眼間,戰士被包裹完畢,被包裹成一個圓柱子。
孟院長這才對小董和有備說:“一發追擊炮正炸在肚子上、升結腸、降結腸、空腸、回腸雖然都做了連接,還是沒能活過來。
”
晚上還有擔架擡進來,醫院又經曆了一個不眠之夜。
經過治療的傷員們被分配在笨花的幾個堡壘戶家。
一天一夜,有備就像度過了許多年。
他隻覺得自己很老很累,才體會到人為什麼需要“歇會兒”。
過去有備從不知道什麼叫累,笨花人管累叫“使得慌”。
那時他聽見大人說使得慌,就想,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人還有使得慌的時候?他奶奶同艾看見不拾閑的有備常說:“也不嫌使得慌”。
有備就笑同艾,心想怎麼專跟我說我不知道的事。
現在有備才覺出,人果真有使得慌的時候。
懂得了使得慌的有備,又老又累的有備隻覺得一陣陣天旋地轉,腳下也不自主起來,看來真該找個僻靜地方歇會兒了。
後方醫院設在向家,已經當了八路軍的有備現在就還在自己的家中。
家中有許多專屬于有備的地方,先前有備一個人經常在家裡“失蹤”,連他娘秀芝都不知道他的去處。
他到哪兒去了呢?房頂芝麻稭下,他不去,那是秀芝、取燈常去的地方;世安堂他不去,那是他父親向文成的去處;大西屋他不去,他嫌太空曠。
家裡人都找不到有備,其實有備的去處很普通,大西屋房後有個廢菜窖,有備在廢菜窖裡有一盤“炕”。
他還去哪裡呢?他還有一個谷草垛。
說起向家的谷草垛,它高大得在全村屬第一。
這裡堆放着新的和陳的谷草,谷草個子碼得像城堡,城堡裡還有有備的幾個暗洞。
有備脫産了,好久不來這城堡暗洞了。
今天,累得天旋地轉的有備終于又想起了這裡。
他看了個時機(這時有備還自覺有幾分不光明),躲過了同志們的眼睛,潛入了他那久别的草垛,就像回了他久别的家。
他在谷草垛裡左鑽右鑽,直鑽到一個誰都不會發現他的地方,靠下來輕輕喘氣。
這時意外發生了:有備看見眼前有一雙腳,是一雙穿着大皮鞋的腳。
這是日本兵的大皮鞋,日本兵來笨花,就是穿着這種大皮鞋。
這鞋是土黃色的,高?兒,硬邦邦的底子上還釘着鐵釘。
這皮鞋走在笨花的大街上,常踢起一溜溜的土花。
孩子們不怕日本人的大洋馬,怕的就是這種大皮鞋。
有備順着皮鞋往上看時,他看見黑暗處有一雙眼睛朝他閃爍,就像夏夜天空裡兩顆遊移不定的星星。
這不是星星,是人。
他想着,把斜靠在谷草上的身子直起來,有些緊張地沖那兩顆星星問道:“你是誰?”
散亂的谷草抖動了一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有備又問:“你是誰?”
谷草又是有一陣抖動,那雙皮鞋卻縮進草裡不見了,“星星”也消失在黑暗中。
有備渾身的疲勞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