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發現,沒準兒就會給西貝家惹下禍端,這東西連着八路軍的嫌疑是顯而易見的。
當他們再回到村裡時,說不定連房子帶柴火都得被燒光,那棵大槐樹也會被燒成一棵秃槐樹。
一車人不再提梅閣,沒有人談到日本人會不會捉梅閣,她是個久病的病人。
西貝家的車上沒有西貝二片,原來西貝二片像閃電一樣又閃回家中。
西貝梅閣更不知道這位在她心裡一直印象淡薄的弟弟,此時正和她一起呆在家裡。
剛才,經過家人那一番軟硬兼施的勸說,經過和這番軟硬兼施勸說的對抗,梅閣心裡更加平安了。
原來信仰就是這樣,當你信得不堅定時,有時對主還真存有三心二意。
當你信得堅定時,你才會感覺到信仰的奇妙。
梅閣經過和家人的一番争執,再次感到自己離主更近了一步,主就在天國向她招手。
此時日本人的來與不來對她來說已是微不足道,假如由于日本人的到來能促使她進入天國,這豈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若用人們常說的一句話來形容梅閣自己,她已是病入膏肓。
想到此,梅閣的兩隻手開始撫摩自己的身體。
她摸了自己那塌陷的胸膛和條條肋骨,又去摸自己那刀背一樣的胯骨,和那連毛發都養活不起的恥骨。
她撫摸着它們,把往事都想了個遍。
她知道現在留給她的時刻就是回憶往事的時刻。
一時間所有她認識的人的音容笑貌,一齊向她擁來。
這是向文成,這是取燈,這是素,這是山牧仁……她連同艾、秀芝都想到了,惟獨沒有想起西貝家的人。
這使她覺得很慚愧,她是姓西貝呀。
想到此,她才決心要想想家人。
于是爺爺西貝牛,父親大治,叔叔小治,她娘(梅閣至今不知娘的名姓),還有愛上房罵街的嬸子。
最後她想到了哥哥時令那個“各擰”人。
想到時令的各擰,她對家人又失掉了興趣。
她猜這不是想念,隻是想想而已。
後來,她竟連想想的力氣也沒有了,便把頭枕在枕頭上開始靜聽。
她聽見院裡有聲音,像是有人在擺弄東西。
雖然窸窸窣窣聲音微小,但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
現在整個兒一個笨花村除了這微小的聲音,什麼都不存在了,連平日的雞狗叫都消失了,樹上的知了也飛了。
院裡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件什麼工具被扔在了地上,也許是一把錘子,也許是一把鉗子。
梅閣從枕頭上欠起頭沖院裡問了一聲:“誰呀?”院裡果然有人回答了:“我。
”梅閣聽出這是二片。
剛才梅閣把西貝家的人想了個遍,單是沒有想起二片,二片卻就在眼前。
梅閣聽出是二片,就又問了一句:“二片你沒走?”二片說:“沒。
”梅閣說:“你進來。
”梅閣的話音剛落,二片就閃進了屋。
他那一條獨腿在地上緊折騰兩下止住蹦跳,金雞獨立似的站在了梅閣跟前。
平時,西貝梅閣和西貝二片是素不交流的,二片遠離着她,她也遠離着二片。
現在西貝家卻意外地留下了這兩位素不交流的姐弟。
梅閣說:“二片,你怎麼不走?”
二片說:“你怎麼不走?”
梅閣說:“我不想走。
”
二片說:“我也是。
”
梅閣發現二片說話時手裡有一個小包袱,他緊緊地攥着它。
她想,二片的“體己”吧。
梅閣又問二片:“你打算怎麼辦?”
二片就反問梅閣:“你打算怎麼辦?”
梅閣說:“這也是你問的?”話裡又帶出對二片的輕蔑。
二片感覺到梅閣對他的輕蔑,心裡說: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對我說話。
梅閣也在心裡說:把我的打算說給你,你能懂?你能知道天國近了時候到底說的是什麼?
姐弟倆還是說不成話。
一陣冷場,二片一個轉身就往院裡跳。
跳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對梅閣說:“咱倆做飯吧。
”
梅閣一聽二片要做飯,受了感動似的,想,真是意外,怎麼也有了人話。
她往起欠了欠身子想坐起來。
二片見梅閣想起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