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襖子真病了,整天對着她娘大花瓣兒喊頭暈。
其實大花瓣兒和小襖子早就分開過日子了,大花瓣兒平時不理小襖子,她嫌小襖子跟金貴靠着。
大花瓣兒心想,金貴什麼人,笨花村一個沒良心的“男兒”。
管男人叫男兒,是大花瓣兒從一首兒歌裡聽來的。
那是一首抗戰歌曲,歌裡唱道:“好狗護三鄰,好漢護三村,有良心的男兒為什麼當僞軍?”這歌裡就唱着當僞軍的男兒連狗兒都不如。
大花瓣兒對小襖子說,以前村裡人說咱不正經,頂大是指“拾花”的事。
可你蹬梯爬高找金貴,和在花地裡掙幾把花就大不相同了。
咱不能由着性子去趕着一個漢奸得罪鄉親。
大花瓣兒再把“好狗護三鄰”那首歌的歌詞給小襖子學舌一遍。
開始,大花瓣兒絮叨小襖子,小襖子不說話。
後來小襖子就煩了,對大花瓣兒說:“你也别拿狗和人打比方,那是你老了。
你人老珠黃的沒抓撓了,才淨絮叨我。
你看我不順眼,咱們分開過吧。
”大花瓣兒一聽女兒沒頭沒臉地沖她說難聽的話,還是跟她分開過,就說:“行,分開就分開,從今後我也不和你住一個院子了,我嫌寒碜。
”她堵着氣,自己動手在院子裡插了一道秫稭牆,把一個院子一分為二。
大花瓣兒住前院,小襖子住後院。
好在先前院裡有兩個小屋,娘兒倆一人一個。
小襖子跟大花瓣兒分開過,覺出有許多方便,一舉一動也用不着看大花瓣兒的眼色了。
她這後院就是緊挨金貴家的那一半,個人蹿房越脊就更加随意。
大花瓣兒日子過得雖不如小襖子風光,但早年拾花的積蓄還可勉強糊口。
好在大花瓣兒身體還強健,挑水推碾磨都拿得起放得下。
現在小襖子病了,還得央求大花瓣兒關照。
小襖子暈得天旋地轉,來求大花瓣兒。
她說:“娘呀,你看現時誰還疼我呀。
”大花瓣兒就說風涼話:“找金貴吧,你不是一邁腿就能上房呀,飛檐走壁似的。
”小襖子說:“算了吧娘,你詛咒你閨女也得看個時候呀!頭暈煞我啦……”說着半真半假地一頭栽在了大花瓣兒院裡。
大花瓣兒看小襖子可憐,就扶起了她。
自此,照顧小襖子的,還是大花瓣兒。
大花瓣兒把小襖子攙扶進自己屋,從自己那迎門櫥裡找出兩把陳年挂面,抖落掉挂面上的蟲屎“?嗦”,給小襖子下鍋煮,還放上蔥花滴上香油。
小襖子吃了兩口就吐了,她說一聞這老面味兒就惡心。
大花瓣兒想,這脾氣生是讓日本人給慣的。
日本人的槽子糕好吃,可誰給你買呀。
小襖子不止一次對大花瓣兒誇耀說,她在城裡吃過日本人的槽子糕。
大花瓣兒又給小襖子馇了一碗棒子面粥,小襖子倒喝了。
大花瓣兒心裡說,這就是你的命,香油挂面吃不服,棒子面粥喝得倒香甜。
自此大花瓣兒變着樣兒給小襖子熬粥,在粥裡還放紅棗、紅糖,倒把小襖子将養好了。
小襖子在家将養幾個月,先前的事她幾乎都忘了。
她覺得取燈和那個收雞的老頭離她越來越遠。
上茅房時,她一看見金貴家的房子,也故意扭着臉不看。
小襖子把自己捂得很白,便又顯出一身新鮮。
她不住地照鏡子,看着自己的容貌又如花似玉,就一心想嫁個人。
她想嫁得越遠越好,最好嫁到溝那邊。
出了縣,今生今世也不再回笨花。
她盼着家裡來個說親的。
這天有個人進了門,這人在“前院”和大花瓣兒說話,小襖子以為這是說親的來了,就到院裡扒開秫稭牆往外看。
原來這并不是個說親的,是西貝時令。
小襖子一看說話的是西貝時令,趕緊往屋裡跑,跑着想着:這又是怎麼了,這事們我怎麼橫豎是躲不過去?
這是個下午。
下午,敵人少活動,正是回城的時候。
小襖子家的院子小,屋子小,院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