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得很高,靠近房門還瘋長着幾顆洋山藥。
洋山藥的稭稈有半房高。
巴掌大的葉子,銅錢大的黃花糊住了窗戶和門。
時令蹚着腳下的荒草,伸手扒開門前的洋山藥稭稈,一閃身進了屋。
時令今天穿着一身白紡綢褲褂,敵工部的人什麼衣裳都穿。
小襖子一見時令進了屋,顯得十分慌亂。
時令拿眼把屋子和小襖子飛快地打量一遍,他看見驚慌失措的小襖子,兩隻手東抓西撓毫無目的,就說:“小襖子,怎麼慌成這樣?我是你舅舅。
舅舅來了,慌個什麼。
”時令拿上次去代安的事和小襖子先開個玩笑,想讓小襖子安生下來。
哪知小襖子更慌了,她伸出兩隻巴掌在臉前搖晃着說:“可别給我提這事了,你一提我的病又該重了。
”時令看小襖子還是魔魔怔怔,就決定換一種口氣和小襖子說話。
他說:“有煙吧,給我根煙抽吧,”時令一說抽煙,小襖子連忙拉開一個抽屜,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老刀”煙遞給時令說:“也不知還能抽不能抽,我可有一陣子不抽煙了,一聞煙味兒就惡心。
”時令接過煙,用指甲挑開錫紙聞聞,覺得這煙果然有一股黴味兒。
他抽出一支也不點,隻在桌上磕打。
時令磕着煙,小襖子坐上炕沿兒還是顯得不安生,她把兩隻巴掌夾在腿縫兒裡不住地揉搓。
時令坐在椅子上看着搓手的小襖子說:“小襖子,上級讓我來,是來看你。
聽說你鬧了一陣子病。
”
“我好了,這一陣子見好,利索了,不礙了。
”小襖子趕緊說,話說得斷斷續續。
時令跟小襖子說着話,繼續觀察小襖子和她的屋子,直把小襖子看得渾身一陣陣發緊。
時令見小襖子身後堆着一堆該洗的衣服,衣服堆裡就有那件蔥綠的毛布大褂,就又想起那次他和她一起去代安,小襖子穿着大褂抿着腿走路的樣子。
現在的小襖子穿一件斜大襟短袖布衫,手腕子以上圓滾滾的。
他還發現,小襖子幾個月不出門,臉被捂白了。
他研究一陣小襖子,決定和她說正事。
他是來領小襖子去敵工部的,取燈犧牲後,縣裡很重視笨花的情況,決定讓敵工部來領小襖子,通過小襖子了解取燈被捕的蛛絲馬迹。
他應該順利、穩妥地把小襖子帶走,這就得先穩住小襖子。
時令竭力表現出他這次來笨花的平常,又說了些上級是如何關心她的話,小襖子才漸漸安生下來。
時令開始和小襖子說正題:“小襖子,有個事。
”他說得簡單、明确,盡量顯得随意。
“什麼事,莫非還和從前一樣?”小襖子一驚,驚恐中帶出些警惕。
時令說:“也可以這麼說。
”
小襖子把夾在兩腿之間的手抽出來,扶住炕沿,身子往後一仰,更顯警惕地說:“這些日子我淨想别的事了,先前的事我都忘了。
”她想把時令往别處引。
時令看小襖子躲躲閃閃,便專拿抗日陣營中常用的語言“吸引”她,說:“怎麼,動搖了?”
小襖子雖然想忘掉從前的事,可又怕聽“動搖”這兩個字。
“動搖”是形容對抗日工作的三心二意、意志不堅定的常用語,她可不願意給時令留下“動搖”的印象。
就又趕緊說:“我娘淨托人給我說婆家,我就整天跟我娘說,也不看這是什麼世道,哪顧得上呀。
”
小襖子說世道,說顧不上想個人的事,時令可以從兩方面理解,一是環境的殘酷正耽誤着小襖子,二是小襖子由于為了抗日奔忙才無暇顧及自己。
時令笑了,說:“說婆家倒不能不重視,其實也可以兼顧呀。
”
小襖子說:“你是說,不讓我忘了抗日?”她試探着時令。
時令說:“看,一捅就破。
”
小襖子說:“我鬧了陣子病,我當八路早把我忘了。
”她還在試探時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