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尹率真來笨花看望向文成。
向家出事後,他已經幾次來家裡看望了。
尹率真一邁進向家東院,向文成就在屋裡說:“老尹,這又是你。
”向文成是通過來人的腳步聲聽出是尹率真的。
向文成聽腳步聲判斷來人,十有八九是準确的。
尹率真站在了向文成的屋門口,向文成逆着光線往外看,就像看見了一個樹樁子。
現在向文成看人,人就沒有了眉眼,隻剩下一個或高或低或粗或細的樁子。
此時這“樁子”移動到向文成眼前,開口說:“文成,我這次來,可不同往常。
你猜猜這次我為什麼事而來?”向文成坐在下手的椅子上,示意尹率真坐上手椅子,說:“不用猜了,無非是勝利消息,好消息猜都猜不過來了。
”尹率真說:“勝利消息不假,這消息可比廣島的原子彈還重要。
”向文成說:“莫非還有比日本徹底戰敗更重要的事?”尹率真呵呵笑起來說:“到底又沒有難住你。
我知道《冀中導報》來得不會這麼快,我是從無線電裡聽到的,新華社和中央社都廣播了,這真是天大的新聞:在日本戰敗已成定局的情況下,他們的天皇被迫下了投降诏書,宣布無條件投降了!這是千真萬确的事實,這一切就發生在昨天。
”
似這等天大的新聞,向文成不是想不到,他是拿不準這消息将出自哪一天。
前些天蘇聯在遠東的出兵,後來廣島的原子彈爆炸,華北抗日戰場的節節勝利,延安又發出了向日本人最後一戰的指示……這都預示着日本戰敗已經為時不遠。
向文成計算的隻是日本承認戰敗該出在哪一天了。
今天尹率真竟把這消息這麼快就帶給了他,向文成坐在下手椅子上,反倒目瞪口呆起來。
接着,悲喜交加的思緒一古腦從心中湧起。
他手忙腳亂地在桌上一陣摸索,像在找什麼東西,又分明不是在找東西。
眼疾過後的向文成,在萬分激動中常常是伸出雙手一陣摸索。
尹率真早就發現了向文成的這個變化,今天當他看見伸出雙手東摸西摸的向文成,眼睛便潮濕了,他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淚濕的雙眼,鎮靜住情緒說:“文成,我們勝利了,就剩下高興了。
你我不必再說一些血沒有白流、頭顱沒有白抛的互相安慰的話了。
前面的路還很長,咱們應該越活越節在才是。
現在咱們的任務是先慶祝一下勝利。
”
尹率真說應該慶祝勝利,應該活得節在,才又使向文成的情緒恢複到正常。
他接過尹率真的話題說:“老尹,這勝利必得慶祝,我讓秀芝去請甘子明吧。
”誰知向文成的話音一落,甘子明就走了進來。
他說他回來也是專給向文成通報日本投降的消息的。
他本想約尹率真一起來笨花,卻不知尹率真已先他一步了。
圍繞着抗戰勝利,三個人還是說了許多瞻前顧後的話,才把話題轉到笨花将如何慶祝勝利這件事上。
他們都覺得,笨花村應該開一個慶祝會,慶祝會應該有以下幾個内容:
一、在茂盛店召開笨花村民慶祝勝利大會;
二、由甘子明介紹日本無條件投降的經過;
三、為笨花村死難烈士默哀;
四、編一出戲以資助興;戲由向文成編寫,内容自定;
五、在慶祝會上為笨花的老人們“喝号”;
六、尹率真緻祝辭。
三個人一邊說,甘子明一邊在本子上作着記錄。
尹率真覺得慶祝會這樣開很是圓滿,但對會議第五項的“喝号”尚不知其内情。
他是外縣人,覺得這件事十分新鮮,便向甘、向二人請教,他們告訴他,喝号本是兆州一帶的民俗:人老了就要有個号。
小時候大人為孩子取名随意:小貓、小狗,乃至巴巴橛子都可以叫;但是這些名字對于一個老年人便不再适宜。
你總不能面對一位七老八十的老漢說:“哎,小狗子!”那麼,人到了這個年紀就該有個尊稱,這尊稱便是“号”。
“号”要由撰号人先為村人編出,再通過一個儀式當衆“喝”出。
借個熱鬧場合,在戲台前喝号是個最好的時機。
說到“号”,應由三個字組成,第一個字為姓,第二個字為“老”,第三個字為号。
比如甘老茂,向老盛……号與本人名字的意思多有聯系,比如佟小狗,就可能被喝号為佟老守,取其狗守戶之意。
有時,撰号人為人撰号也常反其意而撰之。
轉眼抗戰已八年,笨花村有八年沒有喝号了,八年來“積攢”下不少老人。
現在這當是個一舉雙得的好時機,既慶祝了勝利,又圓了村中老人的心願。
要緊的是喝号前得有撰号人,喝号成功與否,就看撰号人的智慧了。
尹率真興緻勃勃地聽了喝号的來龍去脈,說,似這等民風,着實應該大力推廣。
這裡除包含了尊老的意識,還是村中的大文明所在。
尹率真說他就單等這一天了。
當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