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鬧吧,怎麼高興就怎麼鬧吧。
王滿倉在台上也沖觀衆發了話,他說:“各位鄉親,不用踹,不用斃,我是隻此一回,下次誰願意演這個沒骨氣的東西就替了我吧。
”
台上的戲又言歸正傳:桂香的哭訴招來了她的公婆和衆鄉親,他們也七嘴八舌地指責起王滿倉,沖他身着胳膊好一陣“數叨”。
最後,王滿倉迫于壓力,終于說出了實情。
衆人卻不信,這時他才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立功喜報,原來他是個抗日功臣。
随後他的父母也舉出了家裡的光榮牌,台上終于出現了皆大歡喜的場面。
喝号本是男人的事,看戲則不分男女。
女人們站在最後,靠着牆根兒,靠着樹,看着,也不少議論。
今天大花瓣兒也在看戲她奓着一頭花白頭發不聲不響的卻看出了問題。
她叫過茂盛說:“茂盛你看,桂香頭上可不該蒙這種手巾,這是日本人賣的那種。
”她想到先前小襖子就蒙這種手巾。
茂盛就仔細往台上瞅,也看見了手巾上那一行英文字:Goodmorning。
大花瓣兒和茂盛都不知道這些外文字怎麼念,可他們知道這手巾是日本貨。
他們都覺得這是戲班的疏忽,心說,向文成看不見,你們怎麼也看不見?
《光榮牌》演完了,尹率真也才為台上台下松了一口氣。
他對向文成說:“剛才我還真為王滿倉捏了一把汗,真要有人上台打他一頓可怎麼辦?”向文成說:“真有人上台鬧騰,就成了活報劇,也不賴。
”
戲演完了,該喝号了。
年輕人隻知道沒完沒了地為王滿倉和桂香起哄,老人們等的可是喝号這時刻。
喝号人是甘子明,他是區長,又是笨花人。
甘子明早就叫奔兒樓把老人們的号寫在了一張大紅紙上,并有一行大标題:“一九四五年笨花村老人尊号一覽表”。
甘子明借着台上的桌圍椅披,把紅紙展開鋪在桌上,音調抑揚頓挫地念起來。
他把每位老人的每個号都準确無誤、清楚明白地送進老人的耳朵裡。
坐在台下的人,聽着那些由小名對應出的妙趣橫生的尊号,拍着手,叫着好。
并不是所有人對自己的尊号都十分滿意,他們把自己的号和别人的号作着對比,“攀也”着。
但是,畢竟滿意的居多。
西貝牛對自己的尊号最為滿意,他對甘巴巴說:“看我這體面勁兒,叫了一輩子大糞牛,現在是老肥。
文成和我到底是鄰家。
”哪知甘巴巴也對西貝牛誇耀着自己的号說:“我哪,号老香,從今往後我就不臭了。
”
甘子明為鄉親喝完号,又告訴大夥兒,這張一覽表将貼在茂盛店的大門上,有不明之處還可以再去細看。
見人們情緒高漲,他就又打趣說:“光聽音兒也不行,還得看看自己那個字,得知道這‘肥’怎麼寫,‘香’又怎麼寫呀!”
最後當是尹率真緻祝辭了。
他走上台去,顯得有些激動地說:“笨花的鄉親們,我向你們道喜了!今天,這才是雙喜臨門呢,這一喜……”
這時,突然有槍聲傳來。
這槍聲就近在咫尺,響在人後,衆鄉親都回頭往後看,卻不知發生了什麼。
當他們再回過頭來看台上時,台上已經不見了尹率真。
有着戰地救護經驗的有備,最先反應過來。
他幾個大步奔上台去,佟繼臣也緊跟上來。
尹率真的确倒在了台上。
有備扶起尹率真,他看見他頭部正在流血,額骨上有個彈孔,子彈又從枕骨裡穿了出來……
時令的注意力卻一直在台下,他判斷這是有人打黑槍。
他和幾個民兵迅速穿出人群到四周尋找,在茂盛店喂牲口的廈子裡,時令找到一枚子彈殼。
這是一顆七九子彈,時令分析這子彈是被一種叫“獨撅”的土造手槍打出的。
這種制作粗糙的手槍命中率本是很低的,也許打黑槍的是個老手,也許這僅僅是一種巧合:一粒子彈竟然就那麼準……
笨花人驚散了。
戲台上的有備看見尹率真的瞳孔已經放大,佟繼臣俯下身在尹率真胸前聽心跳,心跳已經停止。
幾個民兵從戲台上拆下一塊門闆,把尹率真擡到門闆上,“王滿倉”和“桂香”帶着妝都上了手。
台下空曠起來,茂盛店隻剩下少數人還在尋找、議論。
面對這個突發事件,他們希望再找出些蛛絲馬迹。
時令帶幾個民兵又來到那個廈子裡,他們發現廈子的後窗戶被戳穿了,看來持槍人就是從這裡逃走的,堅硬的土牆上連個腳印也沒留下。
牆那邊是個柴草垛,柴草垛也不會留下腳印。
時令從廈子裡出來,見甘子明和有備攙扶着向文成還站在院裡,他想對他們說句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緊鎖着眉頭,垂着手。
人們猜出,時令的搜索是沒有結果的,他們這才離開茂盛店往外走。
走着想着:尹縣長為什麼單死在笨花?他們實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