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卻表現出了讓人詫異的不大随和。
她搖着頭,咬着嘴唇,把雙手背到身後。
她的拒絕讓我意外,我不明白她是怎麼了,為什麼她會拒絕這久已盼望的時刻。
我最知道她的盼望,因為我摸過她的冰涼的手。
我想她一定是不好意思了,我于是鼓動似的大聲說你行你就行,其他幾個女孩子也附和着我。
我們似乎在共同鼓勵這懦弱的白大省,又共同憐憫這不如我們的白大省。
“大春”仍然向白大省伸着手,這反而使白大省有點要惱的意思,她開始大聲拒絕,并向後縮着身子。
她的腦門沁出了汗,她的臉上是一種孤立無援的頑強。
她僵硬地向後仰着身子,像要用這種姿态證明打死也不服從的決心。
這時“大春”将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他雙臂伸向白大省,分明是要将她從小闆凳上抱起來,分明是要用抱起她來鼓勵她上場。
我們都看見了趙叔叔這個姿态,這是多麼不同凡響的一個姿态,白大省啊你還沒有傻到要拒絕這樣一個姿态的程度吧。
白大省果然不再大聲說“不”了,因為她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咕咚”一聲她倒在地上,她昏了過去,她休克了。
很多年之後白大省告訴我,十歲的那次昏倒就是她的初戀。
她分析說當時她恨透了自己,卻沒有辦法對付自己。
直到今天,三十多歲的白大省還堅持說,那位趙叔叔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中國男人。
長大成人的我不再同意白大省的說法,因為我本能地不喜歡大眼睛雙眼皮的男人。
但我沒有反駁白大省,隻是感歎着白大省這拙笨之至又強烈之至的“初戀”。
那個以後我們再也未曾謀面的趙叔叔,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當年驸馬胡同那個十歲的女孩子白大省,就是為了他才昏倒。
他也永遠不會相信,一個十歲的女孩子,當真能為她心中的美男子昏死過去。
他們那個年紀的男人,是不會探究一個十歲的女人的心思的,在他眼裡她們隻是一群孩子,他會像抱一個孩子一樣去抱起她們,他卻永遠不會知道,當他向她們伸出雙臂時,會掀起她們心中怎樣的風暴。
他在無意之中就傷了胡同裡那麼多女孩子的心,當他和三号院西單小六的事情發生後,那些與他“同台”飾演喜兒的小女孩才知道,他其實從來就沒有注意過她們,他傾心的是胡同裡遠近聞名的那個西單小六。
為什麼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能為一個大男人昏過去呢,而西單小六,卻幾乎連正眼都不看一下那“大春”,就能弄得他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