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直藐視那些胡編亂造的故事,什麼某某和某某十幾年不見就完全不認識了并由此引出許多誤會什麼的,這怎麼可能呢,反正我不會。
我認出了西單小六,她有四十多歲了吧?可你實在不能用“人老珠黃”來形容她。
她穿一條低領口的黑裙子,戴一副葵花形的鑽石耳環;她的身材豐滿卻并不臃腫,她依舊美豔并對這美豔充滿自信;她正沖着我們走過來,她的行走就像從前在驸馬胡同一樣,步态悠然,她的神情隻比從前更多了幾分見過世面的随和。
她看上去活得滋潤,也挺滿足,雖然有點俗。
我對白大省說,嗨,西單小六。
這時西單小六也認出了我們,她走到我們跟前說,從前咱們做過鄰居吧。
她笑着,要侍者給我們拿來兩杯“午夜狂歡”——屬于她的贈送。
她的笑有一種回味故裡的親切,不讨厭,也沒有風塵感。
我和白大省也對西單小六笑着,我們的笑裡都沒有惡意,我們對她能一下子認出從前胡同裡的兩個孩子感到驚異。
我們隻是不知道怎樣稱呼她,隻好略過稱呼,客氣又不失真實地誇贊她的酒吧。
她開心地領受這稱贊,并揚揚手叫過了一個正在遠處忙着什麼的寬肩厚背的年輕人,那年輕人來到我們面前,西單小六介紹說這是她的先生。
那個晚上我和白大省在“橡木桶”過得很愉快。
西單小六和她那位至少小她十歲的丈夫使我們感慨不已。
我們感歎這個不敗的女人,謎一樣的不敗的女人。
白大省就在那個晚上告訴我,她從來就沒有憎恨過西單小六。
她讓我猜猜她最崇拜的女人是誰,我猜不着,她說她最崇拜的女人是西單小六,從小她就崇拜西單小六。
那時候她巴望自己能變成西單小六那樣的女人,驕傲,貌美,讓男人圍着,想跟誰好就跟誰好。
她常常站在梳妝鏡前,學着西單小六的樣子松散地編小辮,再三扯兩扯扯出鬓邊的幾撮頭發。
然後她靠住裡屋門框垂下眼皮愣那麼一會兒,然後她離開門框再不得要領地扭着胯在屋裡走上那麼幾圈。
她看着鏡子裡的自己,亢奮而又鬼祟,自信而又氣餒。
她是多麼想如此這般地跑出家門跑到街上,當然她從來就沒有如此這般地跑出過家門跑到過街上,也從沒有人見過她摹仿西單小六的怪樣,包括我。
那個晚上我望着走在我身邊顯得人高馬大的白大省,我望着她的側面,心想我其實并不了解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