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八章

首頁
東西也從院子裡搬出來,封上院門。

    以後門前的空場上就熱鬧了,因為這裡擺滿了東西:成堆的闆凳、桌椅、壇壇罐罐等等。

    這些東西誰都用得着,因為剛剛鬧過自衛隊。

    桌椅闆凳拿去作了兵器,壇壇罐罐也盛上了大糞,運到房頂上準備往下砸,所以不能用了。

    當然,也可以揀起來洗洗再用,但是多數都被别人揀走了。

    在此以後很短一段時間裡,宣陽坊裡的人們管長安兵亂,官兵入城,鎮壓從逆分子等等,叫作鬧自衛隊。

    我小時候,認識一個老頭子,記得老佛爺鬧義和團。

    正如我插隊那個地方管文化大革命叫鬧紅衛兵。

    那個地方也有鬧自衛隊這個詞,卻是指一九三七年。

    當時聽說日本人要來,當官的就都跑了。

    村裡忽然冒出一夥人來,手裡拿着大刀片,說他們要抗日,讓村裡出白面,給他們炸油條吃。

    等到日本人真來了,他們也跑了。

    據老鄉們講,時候不長,前後也就是半個月。

    這件事和宣陽坊裡鬧自衛隊不但名稱相仿,性質也相仿。

    我把這件事講給日本技師聽,他說:陳樣,你學問大大的有。

    但是不要再講三七年的事了,我聽了不舒服。

    還是講唐朝比較好。

     我自己也記得一些鬧一級的事,比方說,五八年在學校操場上鬧大煉鋼鐵。

    煉出的鋼錠像牛屎,由鋒利的碎鍋片子粘合而成。

    我被鋼錠劃了一下,留下一個大傷疤。

    像這樣的事曆史上不記載,隻存在于過來人的腦子中,屬于個人的收藏品。

    等到我們都死了,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

     宣陽坊中心的空場上擺起攤來,拍賣抄家物資,全坊還活着的人都去了,和公家的人講價錢。

    什麼五文?十文!别扯淡了,仔細看貨罷,等等。

    還有些東西是這麼講的:這多少錢?你給倆錢就拿走罷。

    給多少?随你便。

    那些東西賣得非常便宜。

    我要是說我去過抄家物資拍賣場,你準說我扯謊。

    其實我真去過。

    不過不是在唐朝宣陽坊,而是在七三年北京東四附近一個地方。

    名字叫抄家物資門市部,裡面放了文革初期從黑幫們家裡搶來的東西。

    開頭是隻接待中央首長的,等好東西挑的差不多了,小一點的首長也讓去了。

    那裡面的東西便宜得和白給一樣。

    不管是誰辦了這個抄家物資門市部,都是大損陰德,因為它害死人了。

    死者是我們醫院一個老頭,是文化革命前的院長。

    文化革命一來,當然,挨鬥了。

    當然,抄家了。

    當然,老婆自殺了。

    後來恢複了工作,領導上愛他,給他一張門票,他就找我陪着去買套沙發,因為誰都知道我識貨。

    進去以後,忽然看見了他自己家的家具,他就發了心肌梗塞,當場倒下沒氣了。

    這件事本來我可以用象征的手法寫出——一個人,以為自己是活着的,走到我住過的地下室裡看風景。

    忽然看見自己的整副下水全在一個标本缸裡,就倒下去,第二次死去了——但是我覺得直接講了比較好。

    現在又該回頭去講羅老闆,他在場子上轉了幾圈,買了把菜刀,買了一根擀面棍。

    轉來轉去,轉到了賣無雙的地方。

    其實那裡不光是賣無雙,還賣無雙的媽,無雙的姨娘,無雙的奶媽;一共是四個。

    但是無雙最顯眼,她擺的地方高,坐在車裂人的木樁子頂上。

     3 我們知道賣動物的規矩,賣雞捆腿兒,賣騾馬帶缰繩,要是賣小松鼠、鳥兒一類的,就要連籠子一塊賣。

    無雙這種東西當然也是捆着賣了。

    那天下午,她就是被捆着擺到木樁子上的。

    那個木樁子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一丈多高,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上面,頭上戴了一朵白布花,赤着腳,腳腕子上被粗麻繩勒了一道,手背在後面,眼睛腫得像兩個桃。

    就這個樣子她還不老實,一個勁地東張西望。

    無雙的媽在樁子底下,也是穿黑戴白花,嘴裡還唠叨個沒完:我們家沒附逆!自衛隊上門來要鐵器,我們都一件沒給!亂兵來時,老頭子帶着全家往外跑,要不是被人搶了馬,我們就跑出去了!無雙在樁子上說,媽,爹都叫人扯兩半了,你還唠叨個啥!真叫人心煩死了!有關這老太太唠叨的事,還有必要做一點補充。

    亂軍來攻城時,皇上帶領長安城裡的羽林軍、禁衛軍、守城軍、巡城軍、駐防軍等等,總之,一切軍士;加上衙門裡的捕快衙役、消防隊員、監獄裡的牢頭禁子、各坊的更夫等等,總之,一切有武裝有組織的人員出城迎戰。

    但是搞錯了方向,亂軍從西面來,他卻到東面去迎,所以越迎越遠。

    亂軍攻進長安時,他卻到了山西太原。

    當然,像這樣迎也能迎上。

    隻要繼續前進,乘船到達日本,再遠航到達美洲,穿過北美大陸,橫渡大西洋,進地中海,在土耳其登陸,再往前走不遠到德黑蘭,就和叛軍迎頭撞上了。

    但是他嫌太遠,又轉回來了。

    他是皇帝,又是那支軍隊的最高統帥,有權選擇行軍路線。

    但是當他選擇向東迎敵時,長安城就被剩在了皇軍和叛軍之間,城裡沒有一兵一卒。

    城裡的官員明白,這是一個重大的關頭。

    隻要逃出城,向東前進,就是随君出狩,将來升官;留在城裡就是附逆投敵,要被扯成兩段。

    但是盡管心裡明白,要出城卻不容易。

    大家都想跑,就造成了前所未見的交通阻塞、混亂、搶劫等等;總之,有一些倒黴蛋沒跑掉,結果是自己被車裂,官位叫那些跑出去的頂了差了。

    你要聽這些倒黴蛋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是這些話聽不得。

    是随君出狩,還是留城附逆,這是個硬指标。

    考核幹部,就是要看硬指标。

     現在我們該接着談賣人的事了。

    在這堆貨中間,有個尖嘴猴腮的老太太,她是個官媒,或者說,政府裡的人販子;穿着瘦腿褲,太陽穴上貼着膏藥。

    那女人手腳麻利,尤其是打别人嘴巴,手快極了,劈劈啪啪一串響,就給了無雙的媽一串嘴巴,然後說,老婊子,你閉嘴!你這個老樣兒,原本就不好賣,加上碎嘴誰要你!還有你這小婊子——說着官媒拿起一件東西——那是竹竿上綁的蒼蠅拍,專門用來打無雙嘴巴的——也打了無雙幾下,說道:你也别偷懶,幫老娘吆喝幾句!無雙挨了打,隻好吆喝起來了:賣我媽,賣我媽呀! 這麼吆喝了,還要挨打:小婊子,還有呢?她隻好又吆喝道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