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心情很苦悶,這段時間也就是王安老爹想打彩萍打不着的時間。
這段時間裡,他知道羅老闆聽說過無雙的下落,這就是說,他有了無雙的線索。
但是他又知道,羅老闆肯定記不得無雙的事了,所以他又沒有了無雙的線索。
現在他必須設法挖掘羅老闆的記憶,這就相當于去掏個臭茅坑,這個活他又沒學過。
所以他坐在太師椅上愁眉苦臉。
彩萍在一邊看了,也很替他發愁,幫他出了很多主意,其中有一些很巧妙。
比方說,去勾引羅老闆,引他上床,然後叫王仙客來捉奸。
還有,去給羅老闆做headjob,聽他樂極忘形時說些什麼。
王仙客聽了隻是搖頭,對彩萍的計謀一條也不肯考慮。
其實這些計策都是妓女業數千年積累的智慧,并不是完全不可行。
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領域,王仙客是個讀書人,對妓女的智慧,有時候就不能領會。
除此之外,王仙客對羅老闆其人,雖然覺得他惡心,還有一點親切感。
這是因為大家都讀過聖賢之書,後來又都做生意,王仙客會算麥克勞林級數,羅老闆會算八卦,而且都對自己的智慧很自信;這些地方很相像。
王仙客又想折服他,又不打算用太下流的手段,所以自縛手腳,走到了死胡同裡。
他一連想了三個多小時,水都沒喝一口,眼也沒眨一下,險些把腦子想炸了。
5
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我表哥也不知道王仙客是怎麼死的,但是我斷定他死于老年癡呆,因為他想問題的方法和李先生太像了。
他們倆都是盯着一個不大的問題死想,有時一想幾個小時,有時一想幾天,有時經年累月。
這就像是把自己的思維能力看作一隻駱駝,在它屁股上猛打,強迫它鑽過一個針眼。
我問過大嫂,為什麼和李先生好了一段就不好了。
她告訴我說,毛病出在李先生身上。
這老家夥後來老是心不在焉,和你說着說着話,眼珠子就定住了,這種毛病不僅是讓人讨厭,而且是叫人害怕。
連做愛時也是這樣。
除了第一次在破樓裡算是全神貫注,後來沒一次他不出神的,經常需要在腦袋上敲一下才知道應該繼續,所以後來的感覺就像和木魚做愛一樣。
大嫂說這些話時,毫不臉紅,真如詩經所雲:彼婦人之奔奔,如鹑之昏昏也!
現在小孫和大嫂也認識了,這兩個女人很說得來,我真怕小孫受大嫂影響。
大嫂告訴小孫說,她既愛丈夫,也疼孩子,但是一見了李先生這種呆頭鵝一樣的東西,就忍不住要教訓一下他: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是女人,而不是西夏文。
她老去給人上這種大課,學生老是聽不進。
但是她老不死心,直到老得一蹋糊塗,喪失了持教的資格,博得了一個很不好聽的名聲。
這又應了夫子的古訓:人之患,在于好為人師也。
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何種死法,但是我已經确知,自己将要死于老年癡呆症。
所以我鄭重地囑托小孫說,将來你看到我兩個眼珠發了直,再也不會轉了,就趕快拿個斧子來,把我這個腦袋劈開,省得我把很多寶貴的糧食化成大糞。
她答應了,但是我不大敢相信她,因為女人都靠不大住。
我相信這個,因為我和李先生有一樣的毛病。
人活在世界上,就如站在一個迷宮面前,有很多的線索,很多岔路,别人東看看,西望望,就都走過去了。
但是我們就一定要迷失在裡面。
這是因為我們渺小的心靈裡,容不下一個謎,一點懸而未決的東西。
所以我們就把一切疑難放進自己心裡,把自己給難死了。
大嫂和小孫為了挽救我們,不惜分開雙腿來給我們上課,也沒有用;因為我們太自以為是了。
就是進入了生出我們的器官,我們也不肯相信,它比我們聰明。
這還是因為,女人是我們的朋友,但不是我們,不管她們怎麼努力,我們也不會變到她們那樣。
在我看來,世界上的一切疑難都是屬于我們的,所以我們常常現出不勝重負的樣子,狀似呆傻。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單從外表來看,我們就和别人很不一樣,看着都讓人擱癢;所以把自己想傻了也得不到同情,就像李先生,誰也不同情他。
後來我見到李先生,發現他真的像一隻呆頭鵝,伸着脖子,兩眼發直,整個兒像個停了擺的鐘。
就像鐘表會停在一個時間上,這個白癡的腦袋裡,肯定停住了一個沒想完的念頭,沒回憶完的回憶。
但是當時他已經不能回答問題了,所以停了個什麼就再也搞不清楚。
我倒希望他停在了和大嫂做愛那一回,千萬别停在西夏文上。
等到他死後,醫院會把他腦袋切下來泡到福爾馬林裡。
未來的科學技術必定能夠從泡糟了的腦子裡解析出凝固了的思想,這顆腦袋就像琥珀一樣了。
琥珀就是遠古的松脂,裡面凝固了一隻美麗的蝴蝶,一滴雨水,一個甲蟲。
當時大嫂跪在地下,右手撐地,左手把披散的頭發向後撩,故此是三足鼎立之勢。
眼睛是水汪汪的,從前額到脖子一片通紅。
雖然她的皮膚已經松弛,Rx房向下垂時頭上都有點尖了,但是還是滿好看的。
當時的天是陰慘慘的,雖然這是一個色情的場面,但是我從其中看到了悲慘之意,也許是料到了李先生将來要當白癡吧。
好吧,就讓這景象這樣的保存起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