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過了兩年,過得那麼尊貴?那麼蹊跷?”說罷便陰慘慘地笑。
他感覺到母親的眼光,憂慮地注視,隻是沉默,頭也不擡。
他在上海過了這二年,别的變化尚沒有,卻是不再那麼看重爺爺了,他自己也奇怪。
如今他敬畏爺爺,全是為了媽,也因為習慣。
他作過大膽想象,就是将威風凜凜的爺爺放在上海淮海路的人群裡,那麼,爺爺必定會顯出了渺小。
在認識了爺爺渺小的同時,他也認識了自己的渺小,便有一種茫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世界上來的,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在黑暗的屋子裡,在透過椿樹葉子縫隙忽隐忽現的光亮裡,他覺着一片虛無,心中充滿了悲哀。
他自以為很渺小,實際上卻把自己看得太重大了,他在黑暗的遮蔽裡自由的、任意的擴大自己的屈辱、卑鄙、委屈和悲哀。
大提琴的聲音總在耳畔流動,無時不在,唱着同一首練習曲,低處渾厚深沉,高處雄健激越,間了江邊碼頭的汽笛。
這聲音騷擾着他,連夢都做不安穩了。
這一日,他聽見爺爺的龍頭拐杖打在母親的背脊上,他認定這全因為他的不是,便伏在枕頭上傷心地哭了。
眼淚如同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收斂不住。
他一心裡都是絕望,都是灰心,這世界全是無辜的不幸,哪裡有一點快樂。
他幾乎把眼睛哭出了血,實在哭不動了,他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軟軟地躺在竹榻上,心裡卻一片明淨,他甚至有些快樂起來。
臭椿樹沙啦啦地掃着窗棂,将血紅的夕陽東一絲西一縷地掃進窗戶。
他四肢無力,心裡卻明澈極了,好像眼淚将一切雜質沖洗了出去。
他畢竟隻有十七歲,無論是多麼纖弱,卻還有着充沛的新鮮的活力,陰郁隻是暫時的,更多更多的是希望。
當他還沒有将這希望一點一滴消滅光以前,他必定還将走很長的路,享很多的歡樂,受很多的痛苦。
江邊碼頭的汽笛隐隐地叫,像是一種神秘的召回。
黃海灣口那城裡,金谷巷的女孩兒上學了。
背的書包是自家裁了布做的,媽繡了一對鴛鴦戲水,吹口氣就能活了的模樣。
女孩兒穿着粉紅的有彈力的襪子,大紅平絨的花鞋,一身嫩黃底小碎花的褲褂,小褂是斜襟滾紫邊兒,褲腿微微撒開着,姣的不能再姣了。
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子路走了出來。
同班的女孩兒家都不願與她作伴走,怕将自己比了下去,又将她更比了上去。
她可不看重這些,微微昂着頭,小辮兒不長不短,辮梢用火剪卷成兩朵繡球花似的,打着小小的圓圓的削肩。
一步一步,腳跟踩着直線,上學堂去了。
一教室的小孩兒,都沒她利落,俊俏,坐的姿态也挺拔,說話口齒也清楚。
老師一見就喜歡,派她作了班長,每堂課前喊起立,放學領隊出校門。
她乖巧得可以,老師說什麼都往心裡去。
老師說教鞭棍兒不順手,她回家就纏着叔叔做了個新的,纏上了花繩繩兒,給老師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