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早晨一樣的一個早晨,這是和所有早晨中比較好的那些一樣的一個早晨,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陽台上多了一些污濁的落葉,可她沒有留心。
這個家她是熟到熟透,再沒什麼能夠激起好奇和興趣的了,她用不着留心,也都明了。
隻有走出了家門,她的生活才開始,在家裡,則隻不過是生活的準備罷了,猶如演出的後台。
在鎖上的兩道門的後面,陽台上的落葉漸漸幹了,卷了起來,脫離了塗了清漆的水泥地坪,輕輕地劃拉着,從欄杆之間溜了出去。
她看見了路上的枯葉,在行道樹間沙沙地溜着,陽光重新将它們照成金黃色。
它們炫耀地翻卷着,亮閃閃了一路。
我隻得随她而去,看着她調皮地用腳尖去追索那些金色的卷片,然後惡作劇地咕吱吱一腳踩下,像個無憂無慮的女大學生,猶如所有過路人那麼認為的。
因為她尚未生育的苗條的身材,因為她樸素整潔的衣着,因為她背着一個大大的、鼓鼓的牛津包,而不是女人通常慣用的那種錢包般大小的皮包。
有人對她瞧着,止不住有點嫉妒,嫉妒她的看上去是這般年輕且沒有憂慮。
她竟也覺得心裡一片明淨。
可是,她就要有那麼一點兒事了,是的,就要有一點兒什麼發生了。
這一路上,大約隻有我知道了。
這條路是這個城市裡最難得的甯靜的林蔭道了,有着這城市裡最優雅的風格的建築,法國式的,古典式的。
法國梧桐在街道上空牽起了綠葉蔥茏的枝條,連成一條陽光斑斓的綠廊,無論它有多長,她都願意走完它,她從不坐車。
可惜它極短。
走出它,失了綠蔭的庇護,她的情緒便有些低落,覺出了累。
可是,她工作的那幢樓,一艘輪船似的白色的四層的樓房,在不遠的地方,閃着奇怪的,不是白色,而是蔚藍色的光,她又振作了起來。
心裡甚至有一些小小的、平常的興奮。
她将走進這樓裡,這樓裡有她的許多新新老老的同事。
她将走進他們中間去的時候,她就總有一些這樣的興奮,幾乎沒有一次例外。
她用手理了理自然如天生的鬈發,看着從馬路對面,越過圍牆直射過來的陽光,将她投在這面圍牆上的影子,猶如一面鏡子,她照見了自己美好的身影,不免有些感動。
不知不覺,已經走上了台階。
上班鈴聲響起,人們匆匆地踏上樓梯,或者踏下樓梯,手裡提了熱水瓶,匆匆去茶爐房泡水,一時上都顧不得招呼。
她攙着紛亂的腳步,踏上了二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昨日喝剩的茶腳還在,玻璃闆上蒙着薄灰,和她坐對面的老王正掃地,掃到她腳下,免不了與他争奪一陣掃帚,自然沒有奪過,她便端着茶杯進盥洗室洗杯子。
盥洗室關着門,有人在裡面方便,她等着,一邊看别人桌上一張昨日的已經看過了的晚報,竟也看出了一些新鮮的内容。
裡面傳出水聲,然後,門開了,果然是老李走了出來,有些不自然似的,沒有看她,她就擦肩走了進去。
裡面有一股煙味,白瓷馬桶裡有一顆煙蒂,在漸漸漲起的水面上漂浮。
她将茶腳倒了,用手指蘸了去污粉,細心地洗她的茶杯。
接着,也有人進來倒茶腳,與她站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