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洗茶杯。
是小張,新燙了頭發,一肩烏黑锃亮的波浪。
她寬容而大度地稱贊她燙得很好,小張則說,還是你的好啊!她謙讓着,心裡是明鏡高照。
小張向她訴說理發的過程以及理發店裡的見聞,她耐心地聽着,然後又有人進來洗手,她乘機讓出地方退了出來。
收發剛走過,在她桌上丢了幾封信,她用沾濕的手指略略檢了一遍,大緻猜出了來信人名以及所談的事項,便去沏茶。
茶葉是新買的新茶,裝在小鐵聽裡,鐵聽放在辦公桌左邊第一個抽屜裡,和套了紗布袋的碗筷放在一處。
泡好了茶,她就在扶手椅上坐下了。
這扶手椅一共才十把,先來的,将它一把一把領完了,後來的便隻能坐着小小窄窄的靠背椅。
她是剛複刊就進來的編輯,最年輕的“元老”,後來的幾年裡,陸陸續續進來許多大學生,越來越比她年輕,她遠遠不是最年輕的了。
可她牢牢記着她是複刊之際最年輕的編輯,有了時代作為前提,她便能永遠不老了。
她靠在圈椅裡,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泡桐,從很遠的西北地方移植過來的。
透過泡桐稠密的樹葉,可看見隔壁院落裡那一座紅磚的小樓,有着童話裡小屋那樣的尖頂,半圓的陽台。
我随她一起張望,在她的背後,越過她的肩,透過泡桐的樹葉,看見從那紅磚的小樓裡,跑出一個小小的姑娘,在門口的台階上高高地站了一會兒,又沓沓地跑下,跑過院子,跑出了黑漆镂花的鐵門。
然後,又有一個小小的老人,遲遲地站在那鐵門外,猶豫着。
無軌電車從馬路上開過,售票員砰砰地拍着鐵皮的車廂闆壁,表示着即将靠站。
她轉回了目光,懶懶地撿起桌上的信,用一把不利也不鈍的剪刀,一封一封剪開封口,再一封一封地拆開看了。
心裡隐隐地起了一股期待,卻又無限渺茫,既不知道期待什麼,也不知道有什麼理由期待。
她果然白白地期待了一場,信看完了。
似乎是不願消滅她的期待,電話鈴響起了。
電話離她很近,伸手便可拿過話筒,卻不是找她,而是找對面的老王,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許是他的妻子,也許不是。
他早已聽見話筒裡傳出的聲音,早早地停了手裡的事,等着她将話筒移交于他。
交出了話筒,她再沒理由空坐着了,她必得幹點兒事了。
她從身後櫃子上摞成小山樣的稿子裡,拿了那最頂上的一疊,放在了面前。
稿子寫得枯燥而平凡,字迹且又各異,奇形怪狀,莫衷一是。
她努力地埋下頭去。
喧喧嚷嚷的辦公室突然靜了,就像放映電影時常出的差錯——活動照舊,卻失了聲音。
靜得有些奇怪,似乎要有什麼事情發生。
可是誰都沒覺出異樣,埋頭工作,忙忙碌碌,各自都以為手裡的事是天大的事,再重要不過的事了。
可是這靜卻很短暫,飛進一隻蜜蜂,嗡嗡地舞着,打着旋,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有的将稿子展成扇面扇動,有的将書本握成一卷揮舞,有人主張拍死它,有人卻說不好招惹,隻要不招惹保險沒事,否則便要挨蜇。
雖是有人不信,卻也不敢太孟浪行動了。
它隻翩翩地舞了一圈,又飛出窗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