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睡覺這一條路了。
可是,多年來的生活早已形成了一種慣性,這慣性不露形迹地推動着她,她連坐都沒有坐,放下挎包和晚報,就系上了圍裙。
這一套操作早已形成了機械的程序,不用動一點兒頭腦,不用下一點兒決心。
從她開信箱到進門,她幾乎是沒有浪費一分鐘的時間,她幾乎沒有休止一個動作,她連貫地、不間歇地走了上來,而在她漠漠的心裡,是早已倒下了數次,又掙紮了數次,是早已經過了長長的跌倒爬起的曆程。
她是很累很累了。
她心裡是又荒涼又騷亂,又虛空又緊張,這亂七八糟的心情最後便歸宿于一團怨氣。
她再不必矜持了,她再不必保護自己形象了,她已經失去了好性子,她是失了一切指望的。
于是,她開始等丈夫回家。
再過五分鐘,如丈夫還不進門,便算是遲到了,便有了她抱怨與發怒的理由。
她盼着丈夫給她一個發怒的理由,可是丈夫的鑰匙總是準時摸索着鎖眼,他是不讓她挑出一點兒茬的,總是在水沸騰了飯,水又幹了,悶上鍋蓋的那一秒鐘推開了門,她是抓不住他一點兒把柄的。
可是她多麼難熬啊!他一到了面前,她便再不需要理由,她的壞性子,她的無由的怒火,全失了約束,全被慫恿起來,她簡直是怒氣沖天,她對着他,劈頭蓋臉地發作了。
這一頓飯是在她的絮叨中燒熟,吃完,直到收拾完畢。
她絮叨得累了,再說不出新的埋怨,便忿忿地住了口,緊接着,心裡便湧起了一陣委屈與辛酸。
她開始憐憫自己,她懊悔自己又失控了,她是再沒指望重新做人了,她便流淚了。
丈夫對她的眼淚和對她的絮煩一樣地習慣了,早已不以為怪,便隻默默地對着她看,問她是累了,還是怎麼了。
她則又開始絮叨,将所有的責任都推卸給他。
他想上前安慰她,卻被她怒沖沖地一把搡開,他隻得走到一邊去看晚報了,順手擰開了電視。
電視裡正播放着新聞。
她大嚷着要他将聲音擰低一點兒,說頭腦都要炸開,話沒落音,丈夫已将聲音擰得沒有了,隻有人形鬼影般地活動。
她又覺着了無聊。
她對這一切厭煩得透不過氣來,熟慣到了極點的生活,猶如一片種老了的熟地,新鮮的養料與水分已被汲盡,再也生長不出茁壯的青苗,然後便撂荒了。
撂荒了的土地,天長日久,又再産生着養分,可是再不會吸引人注意了。
她又不是勇敢的拓荒者,她生性厭惡荒地,而喜愛青草蔥籠的花園,她是再不會去留心一塊荒地,再不會去開拓一塊荒地。
她将她的土地種熟了,以她充沛的精力和好奇心加緊地種熟了一塊土地,加速汲盡了一份養料,她的土地不是一年四季地輪回,而是一年八季地輪回,然後便失望下來,将土地撂荒在那裡了。
她現在,守着這一塊荒地,為着荒涼哭着,惱着,怨着。
熒屏上的形象在無聲地行動,她的啜泣充滿了小小的房間。
她滿可以走出房間,換一下空氣,調節一下心情,可她不願,她非得坐在這裡,找茬似的守着她的丈夫,非要将她的心情,和他的心情,弄得糟透糟透,否則,這一個晚上她便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