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底兒,欲壑難填呀!出名對人确實有腐蝕力,決不次于錢或權力。
喜歡出名,願意出名,覺得上電視對自己的名聲有利。
當然,這種想法被拍攝過程中的難受抵消了。
拍的時候化妝師要給你化妝,拍完後電視台要給你剪,弄得你面目全非。
拍電視其實挺有意思的,電視給觀衆的都是加工過的,不是原來的東西。
電視其實就是這麼一個廣告,告訴你有這麼一個人,有這麼一個東西。
後來電視對我的吸引力也不大了,我覺得不那麼有意思了。
反正當時閑着沒事,有一種招搖的念頭,到處招搖。
我記得當時上電視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朋友,推托不了,心裡覺得是幫人忙了,當然也對自己有利了。
再一種就是覺得某個欄目收視率高啊。
但是我好像還對自己有要求,那就是綜藝節目堅決不去,像《正大綜藝》這種,絕對不去,找過我兩次我都沒去。
那種節目太危險了,簡單的問題,答不上來就成了一個傻子坐在那兒。
當時搞電視劇,與電視這一行接觸比較多,就有了很多欄目上的聯系。
老俠:就是說,還有比你更耐不住的。
人們見過先鋒戲劇也就是小劇場戲劇的導演牟森的大秃頭出現在《正大綜藝》的嘉賓席上。
大夥當時有點兒糊塗了,這是哪兒跟哪兒呀!《正大綜藝》居然去找牟森,牟森居然去了?大衆文化太有力量了,中國的所謂藝術家太柔弱了。
王朔:其實,選擇什麼欄目上電視,不過是半斤八兩,沒有根本區别,都挺寒碜的。
老俠:一些作家上電視,給人有兩種感覺:一是不理解,王朔王蒙還要借助《今晚我們相識》來給自己做廣告嗎?讓人覺得太下賤,做人都沒底線了,更不要說當作家了。
二是覺得這些人的智商怎麼低到這種程度,怎麼能讓這種爛節目去提高知名度。
你想拍我,又要在拍攝中擺弄我。
不管怎樣,你是個作家,不是戲子、歌星,進電視裡當個人家的道具,讓人家當個玩具耍,給你擺在那兒哼哼兩句,逗大家樂。
稍有智商的人,要出名,即便不講做人的底線,也得講點兒策略!這麼出鏡除了下作不講人格之外,隻有不講策略的作家才會去《今晚我們相識》或《正大綜藝》、《綜藝大觀》這種欄目。
王朔:确實是。
我也發現不加選擇地出鏡,失比得要大。
不光你這麼想,可能好多人都會這麼想,王朔這小子沒事怎麼跑這兒來了?這類欄目的話題其實是沒什麼意思的。
所以電視這種大衆工具,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拉平了,把方方面面的人都拉來了。
其實,比如像婚戀節目,沒有必要找作家,它可以找其他專家,如婚戀專家。
心理專家等等,甚至可以找戀愛着的當事人都行。
這裡頭可以講些婚戀問題。
其實電視節目也像小孩一樣,有個泛文化的問題,太濫了怎麼辦?好像不僅僅如此,得顯得更注重精神似的,其實無非是大家神侃一通。
老俠:經常看到些知名人物出鏡,其實他的名聲本來不用靠這個東西來提高或擴大。
最後隻能往惡裡想,這些人利欲熏心又淺薄。
像你這樣的都是北京人裡頭的人精了,也是作家中的聰明人,居然還滿腦子是水地做這種節目。
像《麥田守望者》的作者賽林格,他就用另一種方法保持自己的名聲。
一本書成名之後,他就躲起來,那麼多年沒在媒體上曝光。
大家都在猜,這人幹嗎去了?後來他唯-一次接受的采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高中生做的。
他這樣給人的感覺是一種做作,但他的這種做作,作為保持名聲的策略起碼比到《今晚我們相識》去當嘉賓的感覺要好一點。
後者給人的感覺不僅是你這個人的個性被抹平了,而且智力也被抹平了。
在文化圈中混,遠離媒體,确有種守身如玉的大收獲。
看着别人在電視中出洋相,倒是另一種難得的教訓。
大衆傳媒不是個東西,把挺優秀的人弄成了豬腦子或小醜。
王朔:不光是電視,一些流行雜志也大量登這類東西,炒得人人都有個臭名,聞起來惡臭撲鼻。
老俠:姜文在這方面的自我把握還比較好。
照實說,他是幹演員幹導演的,出鏡率應該更高,但很少見他在其他演員導演們常出鏡的節目中露面。
那次《北京人在紐約》獲了獎,電視台做了一台節目,姜文理應去。
那天我們在一塊,說今天不去領那個獎,結果就真沒去。
拍個煽情的臭電視劇,本身就是跌分兒的事,再去領什麼獎就更讓明眼人瞧不起。
但這種涮大衆文化炒作的行為,要在大衆中付出代價,那件事後,姜文也受到許多指責。
王朔:姜文他作為一個演員,确實有身不由己的問題。
人家身不由己都盡量少湊熱鬧,相比之下,我這樣的作家反而去下做欄目湊熱門,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姜文他有這麼一個觀點,就是他做演員的不能天天上電視,雖然名演員有很多機會上電視,但大家如果天天在電視上見到你,太熟了,你再演什麼,大家就不信了,知道這是你,不是電影中的那個角色。
他可能是有意回避上電視,特别是一些與電影無關的節目。
像我呢,我明白這是一件丢人的事,可還是去,其實不是想避也避不開,不得不去,還是自己俗氣的一面不能克服。
媒體越發達,大家對傳媒的依賴就越大。
現在你很容易把一個消息散出去。
可是傳媒過分發達,你又要不斷強化這個聲音,就感覺到對大衆傳媒依賴大了。
發《看上去很美》的時候,我曾經想就是不見傳媒,你要采訪,書面把問題提過來,我書面回答,這樣自己有些把握。
因為我正寫新東西,不能者見記者,要不然腦子就亂了,沒法寫下去了。
後來我發現繃不住,已經沸沸揚揚了。
書也賣得很好了。
傳媒找不到你,就更變本加厲地炒這件事。
這種時候你就要見傳媒,以正視聽,大衆傳媒的時代就是這樣。
一件事大夥兒不知道便不知道了,一旦知道了就要變本加厲。
你答應了這個就要答應那個,都是朋友,你還是要做的。
其實,就同一件事做幾個采訪,彼此之間有什麼區别?沒有。
對于一個小說你隻有一個想法,無非是跟這個朋友說漏了幾句,和那個朋友多說了幾句。
實際上是車轱辘話,來來回回地說。
其實我當時是有這個信心的,我一句話不說,這書也能賣,傳媒也還是要炒,但最終我繃不住,還是做了。
老俠:你老提到朋友,好像接受采訪是出于朋友的面子,這種人情債也需要用如此代價去還嗎?中國的許多事說不透就是因為人情,礙于人情面子,不喜歡的東西要裝出喜歡,不想做的事要硬着頭皮去做。
人情到底是個什麼,能讓人如此屈尊就駕,愣用個人的時間和尊嚴去遷就人情。
文化圈中的相互捧臭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