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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做不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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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于所謂人情。

    但一涉及到實質性利益,中國人是最不講人情的。

    我倒覺得,你說的人情是一種借口和托辭。

    一個人哪會有那麼多朋友? 王朔:混了個臉熟就算是朋友了。

    其實傳媒的記者與公衆人物之間的所謂友情,不能說絕對沒有朋友的關系,但大多數是相互利用。

    可能你說得對,還是自己先繃不住了,才會接受一些不三不四的傳媒。

     老俠:那你覺得你這種公衆角色,到處炒作,沸沸揚揚,人管你有沒有看到聽到,和你作為一個作家的個人,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判别?實質性的東西是什麼?公衆中的形象與你本身是合二而一。

    還是完全不同,抑或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王朔:實質性的東西也不敢說。

    我覺得寫小說和寫電影、電視劇的時候不一樣,現在寫小說和過去寫小說也不一樣。

    現在寫小說是自得其樂,給自己看。

    當然不能說作家可以不要讀含了,說不要讀者那是瞎說,是自欺欺人。

    不要讀者你還當作家幹什麼?随便找點兒其他活兒幹,都可以與讀者無關。

    但我現在寫小說覺得不是為讀者而寫,我可以在寫小說時露怯,我人用保持一種姿态,痞子的姿态也好,張揚的姿态也好,知識人的姿态也好,都不用。

    寫小說時可以真實一點兒,多愁善感一點兒,癡情一點兒,就是可以猛着點兒發傻發呆。

    寫小說時人可以變得不那麼做作,因為你隻需要面對自己,自己對自己負責。

    我覺得寫小說不是穿尼龍襪,專為給什麼看的。

    我寫小說是寫自己,所以我覺得不能超過自己去添加點兒什麼。

    意義這東西像刀子的光芒,刀子在它就有,不能說刀子不在硬造出光芒,不能為意義而意義。

    或者說我不追求這個。

    我就先坐下來把這把刀做好就完了,自己滿意就完了,對自己誠實點兒。

     老俠:能對自己誠實自然就能對讀者誠實,怕就怕自欺欺人那種,以為對自己誠實,其實是按照公衆口味。

    中國的事都弄反了。

    長期以來我們被要求獻身公衆才有自己,對社會負責才是對自己負責,弄得每個人之間都很相像,找不出個人的特點。

    硬性強制能抹平個勝,大衆文化的軟性浸透也能做到這一點,而且對大多數人來說,大衆文化做得還讓人有享受之感,不那麼生硬,那麼令人反感。

    但骨子裡是一緻的,都是造就雙面人。

    王朔與王蒙的小說能有個性上的區别,但在《今晚我們相識》中,你們倆就是同一個東西,大衆傳媒的工具,渴望擴大影響的名人,智商低下的演員…… 王朔:大體如此。

    寫小說是寫自己。

    但對媒體就不是,有一定的表演性,本能的是趨利避害,盡量僞裝自己,我覺得哪種姿态對我好處大,我就采取哪種姿态。

    比如,作為一個作家在媒體中出現時,不管是針砭時弊也好,自我推銷也好,我一定選擇一種激進的、叛逆的、愛誰誰的。

    因為這個姿态不是我近些年才有的,而是我從早年就開始的,以這個姿态出的道,所以我就要保持它。

     老俠:其實電視中的你給人的感覺挺乖的,起碼是和善的,不與人為敵的,傳媒具有潛在的軟化功能,一上去,你的激進就不那麼激進了,你的叛逆也顯得乖巧了,你的愛誰誰也要變得八面玲珑了…… 王朔:其實,愛誰誰的姿态在一九九二年前的中國非常好,我自認為自己就是如此,好多人也會覺得你有個性,聽了痛快。

    找也不認為這樣的我是多麼不真實,這也是真實的我,有一點兒張揚,但也不是太出格。

    後來我做影視的時候,就不敢太說什麼,碰到圈内的人是一定要互相擡的,因為這關系到直接的效果。

    即時的利益。

    一個演員被媒體痛罵以後導演就不敢再找他拍戲了。

    因為你找了他,你導的片子人們就不願看,你這片子的票房就要受影響。

    所以演員嘛,就得對人客氣點兒,不能愛誰誰。

    我盡管不是演員,也有這樣的想法,或者說,你隻要一踏進影視圈,就會身不由己,就要往關系上靠,要跟媒體搞關系,甚至要跟領導當官的搞關系。

    要搞這種關系,說話就要收着點兒。

     老俠:多累呀!咱中國人的聰明才智都耗在關系上了。

    可能進去了,就不覺着累,說不定還能為自己的某個小聰明的得逞而暗自欣喜呢? 王朔:暗喜也就是開始的新鮮勁兒,一過了勁兒就興味索然,隻覺得累、覺得煩。

    比如說,《編輯部的故事》出來了,我當時就說,劇本問題大了,有的集不錯,有的集就是瞎說。

     結果我們劇組的領導一聽先急了,說你如此不珍視自己的勞動,大家也不願意你自砸飯碗。

    要是寫小說,我可以說自己寫得不好,這是有自知之明。

    但影視劇本你這樣說就可能立馬影響你的播出,影響收視率。

    領導直接就找我,說你必須把這些話給收回來,挽回影響。

    無論如何要說回來,馬上就給你安排記者什麼的。

    結果我也得去往回找補,我對記者就隻能說那是指一種創作方法了,侃大山,不是一種毫無内容的,是一種創作方式,一種工作方法,就得這麼現眼地往回找補。

     老俠:非個體的集體合作都會有做不了你自己的問題,要做你自己就必須遠離這類群體性行為,否則就是自找罪受,弄得人人不愉快。

     王朔:越是集體合作,你就越要照顧大家的利益,你就越不能張揚,顯得你有個性。

    大家在一起做事,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你要找中間的那個點,就是要妥協,要中庸點兒,還是咱孔老師了解中國的這點兒事,兩千年前就給咱指明路了。

     那時我和媒體的關系是最不真實的,看到什麼問題我不能說,說了就引起衆怒,就有損于這個集體。

    隻能說好話,就是要讓自己變得有親和力,甚至要直接向觀衆獻媚,讓觀衆不要對我有成見,先看完我的東西,再下結論。

    還要說我這東西有多好,是一種商品推銷。

    現在我不搞影視了,就沒必要再那麼多顧忌了,我又回到以前寫小說時的狀态,甚至經過這麼折騰一下,我更認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可以做得更單純一點兒。

     老俠:不管怎麼說,你仍是公衆人物,光寫小說也改變不了你在公衆中的形象。

     王朔:但我和九十年代初的那種随意放話時的情況也不太一樣。

    說起來好笑,我好像和一九九五年批判我媚俗的人非常像,和現在某些學院裡的知識分子非常像,我也看不慣現在的年輕人,我認為他們低級、沒趣味,喜歡港台風怎麼能叫有趣味呢?就像那些學院派說我低級下流一臉媚态沒趣味一樣。

    當然我知道,誰反對年輕人就說明誰變老了;我變成了曆史的反面,逆時代潮流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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