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看你的文集,可以說第一本基本沒法看,那種風景描寫都是從别人那抄來的,什麼大海上"綢緞似的波濤呀"。
《頑主》開始是你自己了。
可後來你又突然跳到影視圈中,可能是看到這裡面有利可圖。
初入影視時是别人改編你的東西,八十年代末有你的三四篇小說改編的電影同時開機。
我開始對這種一哄而起有了警覺,一個東西一旦變得流行,就要問自己了。
緊跟着你就開始直接玩影視了,由《編輯部的故事》開始,越弄越不像話了。
看了兩集《愛你沒商量》,我就對朋友說,"王朔完了,就這麼一個像點樣的口語作家,寫出點中國人的生存真相,一進影視圈,肯定廢了"。
後來我想,他也許根本就這樣,他一旦揩了點兒世俗的油,嘗到了大衆文化和大衆明星的甜頭,就再也挺不住了。
我甚至惡意地想,這個王朔沒受過高等教育,剛出道時又受過知識人的種種虐待和歧視,他現在成了一個文化暴發戶,不要臉起來也和其他暴發戶差不多。
有了錢有了名就完全找不到北了,不知道自己的錢自己的智力應該投向哪兒,被這種一夜暴富的感覺吞沒了。
我也想到你作品中對文化人的那種輕蔑的嘲諷的态度。
我承認那種嘲諷很到位。
但我想你對知識分子和高等學府的拒絕,是不是出于一種狹隘的仇恨,一種早年受冷遇的報複。
你一出來時,我理解你的嘲諷背後一定有種對某種神聖東西的敬畏,否則你不會這麼銳利地刺中中國人生存的要害,盡管你的這種方式挺流氓,但非常直接過瘾,像半夜裡一塊石頭"嘩"地打碎玻璃,使熟睡的人一下警醒。
但你一進入影視就突然變成了催眠曲,你是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唱得人永遠安睡,永遠不醒。
怎麼能這樣呢?你還弄了個公司,到處招搖王朔影視制作室。
我隻能想,不要對中國作家抱希望,每次希望都會以更大的失望告終。
你也就是個對知識。
知識分子懷有仇恨的痞子作家,根本沒有我以為的那種對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的敬畏。
或者說你怕這種東西。
有點兒類似某些人對知識分子的那種複仇心理。
王朔:不是呀。
我對知識分子沒有仇恨或偏見,我也沒有懷疑過知識分子這個詞。
首先,我對知識肯定有一種敬畏,很多知識是人一生根本沒法窮盡的,很多道理在裡面。
其次,我認為自己就是個知識分子,是有良知的人,不會無恥到拿知識去騙人的地步。
再回來說我對中國知識分子的看法。
中國知識分子,确實可疑的很多。
另外我們是在文化大革命中長大的,那時的知識分子沒有尊嚴。
沒有地位,并不值得羨慕,從小就覺得高中畢業就行了。
這種東西對我肯定有影響。
知識分子當時互相貼大字報,你揭發我我揭發你,我看了覺得沒有一個幹淨的,雖然有知識但人品很臭,加上學校那些最直接印象中的知識分子,比如說學校的老師,給我的印象極壞。
我覺得這些号稱知識分子的人根本沒有知識,除了說謊,就是裝孫子,以勢壓人。
我覺得這幫人就是家庭婦女。
這讓我非常不舒服,畢竟心中還有點兒對知識以及對知識分子的尊敬。
我總要問自己,知識分子為什麼這樣,像狗一樣咬來咬去的,還不講真話,他們一會兒說自己不是人,一會兒又用大道理教訓人,不就是上過幾年學嗎?其實有些人在學校裡也沒有認真學。
我不存在一個對知識分子的什麼什麼概念或态度,隻是樸素地不覺得那東西有多好,多了不起。
後來對知識分子的了解多了一點兒,我就有了這種心理:我覺得中國知識分子一點兒都不比其他人高明,從知識價值的角度講包括對思想的發現,他們基本上沒做過什麼,所以我基本不羨慕他們。
最讓我反感的是,有些知識分子在生活中總要教育人,這種想教育所有人的姿态我極為反感,确實反感。
這些人對權力的恭順又使我覺得他們是幫兇,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幫兇,愚化人民,而且他們在從中漁利,"學而優則仕",中國知識分子的最早的老師孔老二就是這麼說的。
但後來他們翻身了,尊重知識和人才了,他們就好像不認賬了,說我們光受壓迫了。
老俠:都成了受害者和反"四人幫"的英雄了。
王朔:我這種感覺不是說所有知識分子都是這樣,真是有不錯的。
如果抽象地說,那我覺得他們作為一個集團的話,他們……怎麼說呢?就是簡單地變成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