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衆的導師都沒有可能。
其實我與他們沒有什麼個人恩怨,我個人也沒受到來自知識分子的什麼刺激,我對知識分子的蔑視不是因為個人恩怨,而是因為他們在社會中的拙劣表演。
就我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上不上大學真不那麼重要。
我的思維方式不是他們的那種,我在學校中看到的中國知識分子總是勁勁的,以為有種優越感。
當然就我個人而言,大衆也是很可疑的。
凡是抽象的泛泛而談的東西都可疑。
我的思維方式總是以具體的個人的東西為基礎的,那些具體的才真實。
一抽象就有拉大旗作虎皮的嫌疑。
我認為我自己做這樣的知識分子是根本不合适的。
該是個什麼就是個什麼,是不是?人性的弱點不能通過知識的積累來提高,根本做不到。
我覺得,你以為作為一個擁有知識的人,或者是你作為擁有思想的人,你比其他人優越這塊兒就不太成立,你說你有知識所以你就在道德上成熟或完善,也不能成立。
老俠:就比如說知識分子或作家想做"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塑造人的生命。
王朔:這是扯談。
完全是自欺欺人。
話又說回來,他們是不是懵了,不自覺的。
我覺得不是。
起碼他們中有一類人不是,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靈魂工程師"要幹什麼,他明白,非常明白,他就要利用職業上的優勢,知識的優勢去這麼幹。
所以隻要他們不講自己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不想去塑造人,我對知識分子就一點成見也沒有。
咱們大家都自我批判,然後批判社會,我覺得批判是知識分子的職業要求,是社會分工的要求。
是知識分子,就要有清醒的批判意識,就得這麼幹。
老俠:有時,知識分子的優越感就表現在他的批判性中,要批判,清醒的批判,就一定要有非凡的目光和勇氣。
王朔:但是你不能強調因為你在批判就優越于其他人,千萬不能。
因為我小時候見過的知識分子過多地表現了這種不知羞恥的優越感。
在中國,凡是出現反文化反智力的傾向的時候,恰恰是知識群體在醜化知識分子,自己整自己。
而一旦尊敬他們了,他們就飄飄然,得意一時啊。
連找對象都講文憑,大學生要好使得多。
然後他們就不斷地發現真理,變成真理的布道者、演講者。
八十年代他們确實風光過,但他們的自我定位不成立。
不像今天,九十年代,知識分子似乎又可憐了一些。
滄桑了一些。
我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有點兒落井下石呀,好像在人家走背字兒的時候蔑視人家不應該呀。
我也聽别人說他們很難呀,不容易呀,但他們不難的時候并不自重。
我覺得他們的沉浮與生活沒有太大關系。
現在,大衆文化這麼生猛,他們再說高高在上的話,已經沒有人聽了。
但他們中還會不斷地有人出來說這些話,講我們國家該往哪裡去,我們民族的前途應該怎麼樣。
在這點上我好像是一個很極端的人,我覺得這個不需要任何人講。
就是說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自我選擇。
知識分子的責任在哪兒呢?就是提倡所有人自我選擇,批判所有想一統天下的道理、權力或其他的什麼。
我自認為我就在這個立場上看知識分子。
相互攻擊的時候,當然有許多意氣用事。
但那立場是根本的。
老俠:你當時寫小說的時候,沒覺得這一立場這一招很險嗎?那可是知識分子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們是文化領域内的權威,可以決定一個新出來的作家的未來命運。
王朔:那倒沒有。
因為我要不欺騙自己,就隻能這麼寫。
不是說我有别的高招沒用,而是隻有這一招。
我沒有别的,沒有其他的原因。
老俠:知識分子們以前所持的文學觀念、小說觀念是另外一種,也就是我們年輕時接受教育那一種。
王朔:是啊。
假如說我上了學就不會是現在這種路子,我會覺得這路子不合适。
但我沒上大學,就不會使用他們教的那一套,現在我覺得,那一套中沒有文學。
沒有那一套,我又要寫小說,所以我隻能這樣寫,隻能拿自己的東西寫。
他們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也無所謂,反正是撞着走。
沒想到還撞上了,這完全是意外。
如果除開了他們那套沒别的,可能我就得不到承認,誰也不認。
你,從一開始就不承認。
我還是幸運的,八十年代有個好現象,就是刊物,有的刊物是求新的,不像現在是求同的。
那時候似乎不看有價值沒價值,隻要你新,他就喜歡發。
你可以說這是盲目求新。
盲目也好,什麼也好,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