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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誰的理想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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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喜歡新的。

     老俠:那是真正的思想解放嗎? 王朔:現在回頭看,我确實覺得那時候是思想解放。

    我當時也許沒有感覺到,或者說感覺不那麼強烈,仍然覺得有很多東西束縛着。

    但現在回想起來,八十年代還真是思想解放的,好多東西就是那個時候破掉的,好多閃光的東西也是那時候出現的。

    一旦呼吸了第一口自由空氣,就很難忍受任何規範了。

     老俠:人們從八十年代可能都認真地想過真理這個東西,覺得在人類思想史上,真理常常走向它的反面,成為一種束縛一種包袱。

    真理這東西,發現的過程肯定是非常艱難的,但它一經發現出來,就會給發現者或擁有者以特權,他們就以為真理在握就可以号令天下。

    另一方面,對大衆來說,真理是使人懶惰的理由,既然真理已經被發現,我們就不必再思考再懷疑再探索了,按照真理做就是了。

    有了真理,大家就有了一種活法,沒有人再願意費神了。

    這兩個方面加在一起,就會窒息人的懷疑的沖動。

    思考的沖動。

    創造的沖動,世界就會變成某一真理主導下的遊樂場。

    所謂懷疑,隻有一個對象:那就是真理,神聖的真理。

    懷疑真理才會知道任何真理都有界限,或用波普爾的話說,必須能夠證僞的才是真理。

    不能證僞的東西同時也不能"證真",是一些既不能證明為假也不能證明為真的怪物。

    可悲的是,人類在這個怪物的籠罩下生活過很長時間,甚至曆盡血腥仍癡心不改。

     王朔:因為這世界上沒有絕對。

     老俠:絕對這東西在中國導緻了太多的災難。

    但是反過來,把相對主義絕對化又會導緻新的災難,甚至導緻與相信有絕對真理時一樣的災難。

    九十年代,出于拒絕西方霸權的政治的和心理上的需要,知識界的文化相對論盛極一時,而且與本土化。

    東方主義的流行相重疊。

    這種相對主義相對得沒有什麼标準,或者說怎麼弄都行,怎麼說都有理。

    最後相對到文化之間無優劣,價值之間無高低,活法之間無從對比。

     但是,這裡有一個東西必須說清,什麼叫一個人所選擇的真實價值。

    你不能說一個人在全封閉中的别無選擇是真實的、美好的。

    因為他沒見過别的活法别的文明,他無從比較也無從選擇,你怎麼可以判斷他那種封閉的原始的生活就是最适于他的生活呢?價值的選擇必須以比較為前提,沒有比較的别無選擇不是他自由選擇的結果。

    隻有開放了,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他了解了各種生活方式後再做出選擇才是真實的符合人性的。

    比如一個藏民,讓他從西藏走出來,去過内地、去過紐約巴黎哥本哈根開普敦,全世界他都走過,最後他又回到西藏,選擇了西藏的生活方式,這才是真正的人的選擇。

    你不給他開放的視野,無從進行價值比較,無從比較他自己的活法與其他人的活法哪一種他更喜歡,你就告訴他,他現在的生活是最好的,這叫什麼?有點像古羅馬的貴夫人在角鬥場中看奴隸的肉搏。

    她們坐在安全地方,舉着望遠鏡欣賞奴隸之間的血腥殺戮,這确實刺激,讓人興奮、尖叫,但你的欣賞是以他人的死亡鮮血為代價的。

    對欣賞者來說這是絕妙的刺激,而對搏鬥者來說則是滅絕人性的自相殘殺。

    坐在城市裡欣賞老牛炊煙的田園風光,然後告訴農民這是最好的生活。

    這種旅遊者觀光客的态度與貴夫人欣賞奴隸角鬥沒有實質性區别。

     現在,我們再回到你的選擇問題。

    你說,一旦呼吸了第一口自由空氣之後,就再也難以接受任何人的規範了。

    那麼你的寫作。

    你的做人方式,還有沒有一個大概的标準? 王朔:我覺得肯定有。

    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也不是我自己突然發明的方式或标準,其實都是人為價值觀,日常生活上的人為價值觀。

    你說的那種道德相對主義文化相對主義,如果弄到沒标準以後就很可怕了。

    但問題是,這标準由誰來立?其實大家很多争論都在于誰來決定這個标準?其實在根本上我想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也不喜歡動不動就說什麼什麼過時了的那種狂妄态度,有些根本的東西是無法過時的。

     老俠:魯迅在中國就不會過時,該過時的誰也挽救不了,不該過時的誰也滅不了。

     王朔:我的意思是說,他立的這個标準合理不合理。

    我對這個想得很多。

    怎麼說呢?文化建設也好,提高品味也好,說到底就是一個建立标準的問題。

    關鍵的是,這标準的建立是應該通過大家的自由讨論,在相互辯駁中達成的基本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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