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不做自己,現在就要多個心眼兒,别去做丢人的事。
所以我說,人生是個陰謀四伏的地方,在某種程度上,體制上的僵化能防止一些小陰謀的發生,但這些小陰謀并沒有消失,而是堆在那兒,暫時歇着,但不閑着。
從利益交換的角度講,大衆文化還是講理些。
大衆文化是商業,商業要講信譽,講契約,當然在中國這種商業肯定不規範,混亂,但這混亂不是商業的問題,而是權力來商業中搗亂并從中牟利。
最麻煩的是與權力打交道。
怕麻煩的辦法之一就是遠離它,别沾它。
老俠:我覺得有些東西也許是你先天性格決定的。
你的《看上去很美》中的小孩從小在保育院在家庭中都是陌生人,沒安全感,想去讨好也不行。
其實你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長在軍隊的大院中,也屬于紅色搖籃了,是最根紅的那類人,你為什麼沒有安全感呢?
王朔:我不想說。
老俠: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
你我也都是在這土生土長的人,這個國家與我們息息相關。
它是樹,我們是土壤。
王朔:所以我才有《千萬别把我當人》的體驗。
老俠:對你剛才的那種解釋,我就覺得有點圓滑。
比如你就是在大衆文化與寫小說之間跳來跳去的。
社會對你這種進去出來的姿态會怎麼看?你到底有沒有一種真實的東西在裡面?就是說,王朔這小子錢也掙了,名也出了,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清高了。
想當年,他說我是流氓我怕誰,咱也是個俗人,那時你在掙錢,你拿這些自我貶低的說法當擋箭牌。
現在你又出來了,指責大衆文化俗。
人家會認為,王朔這小子老奸巨猾,兩邊的便宜都想占。
當然,你剛才說你的轉換是真的,心裡早就知道和大衆文化的趣味不合拍。
你不覺得掙了大衆文化的錢就沒再罵它的理由,你不覺得它給了你恩惠之後,你明明知道它不好還不說,不是很不厚道嗎?關于你對金庸及香港四大俗的攻擊,已經有很多不太善意的議論了,比如你講的那種大衆文化傳播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以至于無窮地轉變話題直到人身攻擊。
而我要說的猜測就更屬于人身攻擊。
更惡毒了。
就是說,你是覺得在大衆文化中混不下去了,大衆文化已經不能再給你的名聲和利益加分了,你就需要換一種方式,重新塑造。
包裝你自己。
你是在有意識地設計自己,到了什麼點上,應該出什麼牌,一步一步地,火候和機會都掌握得很到位。
我想有些人也會像我這樣想。
面對這樣的質問,你就沒認真地反省過自己?就是說你的這種轉變真的像你自己剛才所表白的那樣,純粹到那種程度嗎?
王朔:就我而言,就還真那麼純粹。
不管别人怎麼看,我對自己還是有把握的。
隻是想再說的是,我早就瞧着大衆文化不順眼了,為什麼不早出來發難呢?我也有機會主義的考慮:我早就看出這些新生活方式,新生小資産階級分子,下回我要跟他們開練了。
但是我不會一開始就跟他們開練。
也就是大衆文化剛冒出頭時,你就譴責這種生活這種文化的無聊、空洞乃至不道德,早點。
而且我知道,反左是摧枯拉朽,牆倒衆人推,那是沒什麼風險的,口子一旦開了,誰還喜歡禁欲主義的清教徒式的道德觀念,這個可不一樣,這是新生蓬勃的力量,而且你這是直接跟大衆作對,跟它對着幹是要犯衆怒的。
老俠:中國的文化人向來有兩個去向,不是踏上領獎台的紅地毯,就是投入村姑的懷抱中。
權力與人民,是兩個上帝。
王朔:我當時也有機會與它開練,對我來說,不需要深思熟慮。
但要是搞早了的話,肯定會有負作用,它那時還沒有完全融入主流之中,它剛剛出來,這時我覺得相對于主流還是一種健康力量。
它應該變成一種普遍的生活方式,吃喝玩樂。
聲色犬馬。
多愁善感。
好人一生平安,這一切現在已經蔚然成風了,開始成為主流的幫閑了。
我覺得,是時候了,決不能因為人民對它有強烈的痛快,就順着說它是好的。
合适的,它成為主流,成為普遍的生活方式之時,正是我選擇與它開練之時。
老俠:這對你是個嚴肅的選擇或嚴峻的考驗嗎?與大衆為敵意味着什麼你想過嗎?真正走到了你的作品沒幾個人讀的地步,你不會後悔嗎?我以前是從《動物兇猛》中感到了你所堅持的那種近于本能的反抗,《看上去很美》中這個反抗就更明顯了。
在我們這兒,有些人也想策略地技巧地生存,但總是不成功。
這種不成功不是因為他不想像别人那樣生存,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種生理上。
肉體上的先天不足妨礙了他進入群體之中,得到一種承認,成為合法群體的一員。
于是,他的所有掙紮就歪打正着地成為一種反抗,一種不順從,盡管是無可奈何的。
你内心從一開始就有所堅守嗎?
王朔:當然有。
我想這種堅持就是想盡可能活得像個人吧。
所謂像個人無非就是活得盡可能真實點吧。
我覺得其實真實就是全部。
我不可能選擇一個淨化,或者說修煉成一個道德水平很高的人。
很純潔的人。
或者不往太高了奔,就是想做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這都特别難。
但是呢,我當然可以裝得好一點,我也做過一些,但是這個裝得好點,除了把自己累着,得不到什麼直接的東西,有時非但不能提高自己,反而久了會走向僞善,連一點人味都沒了,所以我覺得沒必要。
有時候我覺得,用商業的地道的商業眼光看待一些問題是很誠實很納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