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進大衆文化時就這麼想過。
相對于過去的政治交易,錢的交易是最幹淨了。
政治有時太髒,商業起碼講公平交易。
當然在咱這兒,什麼也逃不脫政治的污染。
商業和錢的交易也變髒了。
但退出大衆文化和商業,并不是說通行的商業規則就廢棄了。
用商業的眼光看,在誠實交易的前提下,起碼要選擇成本最小的一條路吧。
那我就覺得隻要沒有特别重大的考驗,我會争取活得是個人。
但我不敢說得太絕對。
我是說我不敢保證事事真實,永遠真實。
如果一旦出現了大問題,出現了大考驗的時候,我不敢保證我能頂得住。
我會去試,可能頂住,也可能頂不住,不身臨其境我不敢說得那麼死。
而且就我對自己的了解,我八成頂不住。
老俠:人性固有的脆弱也是活得是個人的必然前提。
要麼成神,要麼成惡魔,隻要不向這兩個極端走,人大都會有過不去的考驗。
隻是有些人沒有機會碰到。
那些把自己塑造成神的人恰恰是把人性中最惡的那部分發展到極端,變成惡魔。
就像人間沒有天堂,想造人間天堂無異于是給人間掘墓。
你這麼說自己,是不是有為自己将來頂不住留後路之嫌?就像你那種"咱也是個俗人"?
王朔:其實我就想在小說中寫出人的這種雙重的脆弱,這是人固有的,這種東西是不能通過認識、知識和修養來彌補的,是那種天生的永遠的脆弱,說出這種脆弱并不丢人,掩飾它才是人格設計中的陰謀和陷阱。
老俠:中國人從古至今都在給自己挖這種陷講。
王朔:所以我覺得很可悲呀。
其實像我這種人注定可能是一種很可悲的命運。
我這種人的自我不會真正地昂揚起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逮着機會就會一下進入展露狀态,會變得非常激進,或者說很放肆。
因為你如果沒有這樣的空間,你還是先别放肆,放肆過了,到了關鍵的時候會收不了場。
因為我知道在關鍵的問題上,真正的考驗上,是頂不住的。
這個我當然想過,就是說希望自己有一個理想的生活,在這一點上我并沒有灰心,沒有跟其他人多麼不一樣。
其實像美國那樣的大衆文化,真是一個太平的選擇,完全可以。
我覺得說那句話時,就是咱也是個俗人那句,覺得似乎不是我當時那麼想的。
我覺得自己所希望的那種生活是很遙遠的,我們這裡的生活惡俗之極,沒人能逃脫這種惡俗,所以咱也隻能是一俗人。
所以那時我想都沒有想過,真會有那麼一個合理的社會,不是說合乎理想,就是說大緻合理的社會,每個人都有機會。
一個人出不來,那就老實巴交的,像其他大多數人一樣,當一個誠實的小市民。
老俠:我們的可悲就在這兒,想做一個誠實的小市民都是一種奢望。
咱也是一俗人,是調侃,也是無奈;是自賤,也是賤人。
我想不明白的是,你那麼清楚人的脆弱,自身的脆弱,怎麼還能去大衆文化中蹚渾水?和一幫那麼沒意思的人在一起。
除了掙錢之外,每天聚在一起聊些沒意思的事。
你想用人性的脆弱去解釋,既然意識到了,你的脆弱的地方就通過你蹚的這渾水,充分發揮了。
後來,你又回到了小說中,是因為無聊了,還是對自己有了一種自覺的要求。
王朔:你不知道我這人有庸俗的一面?我有庸俗的一面。
老俠:就跟那幫人混在一起,不難受嗎?
王朔:這裡頭也有挺有意思的人,當然我指的是言談有趣。
他們那種人也不是說都面目可憎,也不是語言乏味。
他也能說些湊趣的話,我也就是跟着大夥兒一起湊趣,可以自得其樂呀。
庸俗的生活魅力就在于可以自得其樂,真的。
想起來,那時我真的挺他媽的讨厭的一副樣子,吃得他媽的發胖的樣子。
喝得醉醺醺,說一些無恥的話,跟一些狗男狗女的那麼瞎混。
那個生活,日子過得飛快,我都不知道,怎麼一不留神,三五年就過去了。
我還老想着我将來寫小說,好好地奮發,每天也這麼想,可一年剛開頭,一轉眼又到年底了,一轉眼又是另一年了。
最終是無聊,最終肯定是無聊,大部分時間是無聊。
但是,一無聊時間也是很容易忍受的,你得積累特别長的時間,可能才真的覺得無聊的生活是無聊,有時還需要有東西意外地推你一把。
假如當時不給我斃片子,我很可能還在裡邊混,你會形成惰性,你一睜眼就這麼一幫人,大家跟你一塊攢着各種事。
你覺察不到這是無聊,弄這些事的時候,有一點小的奇思異想,你會覺得:"啊!這件事變得非常有意思。
"你還為自己的小聰明而沾沾自喜,這種情況特别多。
就是搞某個東西的過程中,有些時候自己也能制造一些小快樂,制造一些小得意。
但是後來還是被推了一把。
這一推你才發現,某種程度上是别人替你決定了。
你不是這兒的人,你就别再跟我們混了。
有些人沒退出,是無路可退。
我比他們好在哪兒?我在裡面混的時候,心裡永遠有一股不向後看的感覺,隻想全部混砸了再說。
我記得有一次在酒吧裡碰到崔健,我像個傻子似地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這也斃了,那也斃了。
好像是崔健說的,你寫小說,誰管啊?那時我才發現,無論我怎麼在影視圈中混,别人都認為我是一個作家。
碰到的讀者說,你寫的小說如何如何。
很少有人對我說:你的戲我看了。
大家還是把我當個作家。
那時候我發現,就我自己沒拿我自己當作家,可人家還是一再把我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