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但她的歌聲唱軟了一代人的靈魂,"文革"時期的鋼鐵戰士被唱成多愁善感的男生女生。
人們突然發現生活中并不隻是沉重的東西,并不隻是高高在上的訓導。
王朔:八十年代中期有一場關于嚴肅文學與通俗文化的大讨論。
許多知名人物都魚貫登場。
老俠:王蒙、劉賓雁、劉心武、劉再複全出來了,以捍衛文學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應對大衆文化的沖擊。
在瓊瑤、金庸的小說進來之後,如決壩的洪水,席卷全中國。
那批文壇上的教皇級牧師級人物馬上感到自己的寶座和講壇處在危機之中,再也做不成大衆的主角。
大衆的導師、大衆的救世主了。
所以他們感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金庸、瓊瑤那麼庸俗的東西居然大受歡迎。
王朔:确實很平庸,但老百姓喜歡,又是新鮮事物,對文化主流的沖擊在當時還有點兒積極意義吧。
老俠:不光是言情和武俠,八十年代中期還有一批年輕新銳提出玩文學的口号,還有崔健的《一無所有》也造成了沖擊。
王朔:玩文學的那些人就是劉索拉、徐星,後來的馬原、餘華他們吧,實驗小說,先鋒小說,嬉皮文學。
老俠:高行健的話劇、田壯壯、陳凱歌的電影也是當時的先鋒藝術,現在看來應劃入大衆文化。
你也屬于文學的玩主。
王朔:我當時還言情呐。
那時對我有個污辱性的稱呼,叫"大陸瓊瑤"。
那時我寫《空中小姐》、寫《浮出海面》,都是言情呀。
全是讀者,淚光閃閃的。
老俠:後來才露出猙獰,《動物兇猛》。
你八十年代對我說,咱現在是個小婊子,得立個大牌坊;等咱玩成大婊子了,就立個小牌坊;等咱玩成名妓了,咱就不要牌坊了。
由媚俗到本來面目的道路挺漫長的。
王朔:都是中了"靈魂工程師"們的毒。
老俠:先不談你自己的創作和大衆文化,先談别的。
以後我要拷問你的靈魂,看你能否真的出竅。
王朔:我已然和他們劃清界限了。
老俠:當時的港台沖擊,對人人都想成為意識形态的霸主。
文化話語的權力的主導者的局面是洪水猛獸。
有人說是對主流文化的"解構",包括你從《頑主》開始的小說。
但我個人更願意用"颠覆"這個詞,口感好,有嚼頭,過瘾。
瓊瑤的軟綿綿。
金庸的打打殺殺,一下子把那些還在争奪文化主導權的大小作家。
知識分子架空了。
大衆不看他們,背對他們,侯德健在電視中那副頹廢虛無的尊容,人們不再聽李谷一,不再看《愛情的位置》那類愛情說教詞,不再看《高山下的花環》中的戰争,都去看男生女生的卿卿我我,大俠小俠的打打殺殺,都去聽《酒幹倘賣無》。
《一無所有》。
高中生、大學生,曾是劉賓雁們最忠實的讀者,現在卻買全瓊瑤、金庸的作品。
從這時開始,中國文化市場上才有了真正的通俗文學與主流文學之分。
當時的通俗文學還是非主流,還有人出來想滅了它。
中國逐漸變成了一個大市場、大遊樂場、大工地,連大學校園都出現了夜晚的彩燈與噴水池以及類似自由市場那樣的小商小販。
這種氣氛,老百姓喜歡,領導也不讨厭,于是到了九十年代,大衆文化成為主流。
它的颠覆性已變成了媚态。
王朔:我九十年代初也是媚态可掬那類的。
老俠:不光是媚,而且智商也快降到零了。
對了,想問一下,你對自己作為一個公衆人物的責任感,有什麼自我期許?
王朔:沒有,起碼明确的沒有。
我感覺寫作是和别人無關的,作為公衆人物不會妨礙我的寫作。
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當然跟大夥意見一緻的時候,就沒必要講了。
就是跟大家意見不相同時,我覺得這得說說。
老俠:有人說,隻要大家喜歡,就是好東西。
王朔:我不同意這個。
有的東西,我指大衆文化制造出來的流行,不管有多少人喜歡它、離不開它,像有人為它辯護時說的那樣,我還得講,那也不見得是好東西。
我曾身在其中,跟着哄,害人又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