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其實呀,沒人會認真對待這東西,都是一樂一哭一感傷一痛快就完了。
王朔:我再說兩句,就是大衆文化這個話題,大衆文化的傳播問題。
你以為它讀者多就影響大,你以為它能把你的東西傳遍五湖四海,實際上它隻是過眼煙雲,一吹就散,它隻是跟着哄,而且會在傳播中不斷地歪曲你、制造你、遠離你,最後弄出個與你沒什麼關系的你。
老俠: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王朔:我覺得有兩種态度。
有一種是對自己生活的一個基本認識。
這個認識,實際上我自己開始時也沒弄清,是通過寫小說逐步把它弄清了。
這裡頭不包括當下人的看法,或者說當下的流行的看法在我的小說裡還不夠檔次。
我不能把那個東西太在乎,不能過分看重它,更不能讓它左右我的創作。
但是當下人的看法通過大衆媒體,電視啦,報紙啦,特别是那些小報,向外傳得特别快。
這是利用大衆文化能夠獲得的效果。
但傳播得快和廣,并不一定給你帶來的全是得分的影響。
老俠:你想過沒有,這個東西,大衆文化,它的傳播有自身的一套程式或機制,你的東西借助它來傳播,你無法把握它最後把你傳播成什麼樣子。
像你自己剛才談的,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又不是你,像你又不像你。
你想過沒有,它的這些小報。
電視。
廣播等等,會歪曲你。
甚至完全違反你寫作的初衷,你的本意。
王朔:肯定的,這是想進入大衆傳媒的必然代價。
這是一種悲喜交加的傳播。
我以前還天真地以為,它就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或至少是大部分真實的傳載,受衆也不會歪曲你的意思,後來它從反面給我上了一課:一旦進入大衆傳媒,就休想保全全身,不弄得自己體無完膚就别想過得去。
弄來弄去,我接受了這種傳播。
就是我覺得受衆歪曲你的本意,是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的,在劫難逃的。
某個話傳到一百個人的耳朵裡就是一百個不一樣。
知道是宿命,也就心安理得了。
老俠:受衆的誤讀、歪曲不光是在大衆傳媒中,所有的受衆都會在某種程度上誤讀或歪曲,所謂有一百個讀者就有一百個王朔。
這種東西從理論上講,接受美學已經把這種傳播中的誤讀變成了一種常識性的東西。
有人甚至說,文學的曆史不是原著或作家的編年史,而是受衆閱讀接受的曆史。
不加入接受者的閱讀經驗的曆史不是真正的曆史。
王朔:那就是告訴我,歪曲是活該倒黴,誰讓你寫了字還要讓人讀呢。
老俠:誤讀或歪曲有兩種,一種誤讀,特别是在大衆文化中,就是成心把你當笑話讀,成心給你添惡心,往惡裡讀,能從你的文本中讀出些轶聞趣事就更開心更熱鬧。
但是還有另一種誤讀,就是創造性誤讀,他接受你又歪曲了你,他從你的東西中讀出了他自己,或者說,你的這個東西喚醒了激發了他本身的内在靈感和創造力,他從你的東西中引申出另一些東西。
真正的傳統是創造性誤讀逐漸累積的。
尼采不誤讀古希臘的東西,就不會有《悲劇的誕生》。
王朔:大衆文化中的誤讀有創造性嗎?我懷疑。
老俠:大衆文化本身就是複制性的拷貝,它的那種傳播與創造性誤讀是兩回事,與讀嚴肅的書的那種誤讀是兩回事兒。
他直接面對你的作品,不受媒體炒作的影響,他誤讀也好,不誤讀也好,這都能理解。
對大衆文化的唯-一種創造性誤讀,我能認可的隻是那種嚴肅的批判性閱讀。
這種閱讀不是跟着大衆的趣味、媒體的炒作走,而是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規,無論時尚多麼瞬息萬變,他都有自己不變的立場。
王朔:大衆文化也有他自己的那麼一套基因,複制出它自己的傳播方式和閱讀方式。
别人無法左右它。
它是一架一按電鈕就按照既定程序一直運轉的機器,誰想以身試法,八九不離十要粉身碎骨的。
老俠:它有一套機制,給你弄來弄去,弄得你想發火都找不到對手,想解釋也不得要領。
就像我最近看到的《中華讀書報》上關于王朔與金庸打仗的東西。
把一種正常的批評弄成"打仗",這本身就是大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