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的時代就用暴發戶的揮霍捧人。
常從報刊上看到巴金老弟給冰心大姐的信,還有蕭乾,那種相互的撫摸幾近于寶哥哥和林妹妹,但我從未見過這種通信中有樸素的真性情,似乎彼此寫信問候隻是為了見諸于媒體,向社會炫耀些什麼。
在老一輩中,王元化有些真性情。
他講起過早年清華園的生活,那種透明、暢快、自由的呼吸,是他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時光。
他的父母在清華教書,都是基督徒,從不幹涉他的生活。
還有李慎之老人,是現在還活着的世紀老人中,難得的有良知者,從他的文字中,還能讀出真性情,還有種激情之思……要說冰心和巴金之間的那種惺惜,還有點兒才女與才子之間士大夫的遺韻。
到了劉心武、王蒙這一代人,相互之間的誇就是赤裸裸的互媚。
百花文藝出版社曾出過一本名家論名家的書,一大批當紅文人,你說我好,我說你更好,簡直到了不知羞恥的地步。
王朔:有些誇也不全是世紀老人們自個兒的責任,很多關于"文化恐龍"們的吹捧文章,都是家屬們在背後指使的。
寫傳要經過家屬的同意。
這種把關有時比意識形态的審查還要嚴厲和苛刻,還要隻準贊美不許批評。
老俠:這種保護是一種利益關系。
很多所謂的名人傳記,嚴格地講已經不是傳了,而是他們的兒女們、家屬們,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授意把他們家的"古董"寫成什麼樣子。
王朔:祖宗傳下來了就這麼一件值錢的"古董"。
還有幾道裂縫,一定要精心呵護,千萬不能砸了。
我覺得這些家屬很愚蠢,非要把他們家的"古董"弄成很偉大的人物,不怕累着。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想,好像這樣就可以流芳百世。
如舒乙,成天就吃他爹(老舍),簡直是個空頭文學家。
老俠:不光空頭,且很貪婪,榨幹了骨髓還要吃。
12月3号的《南方周末》,有一篇關于巴金的文章,也就是寫巴金在醫院中治病。
但題目很大很吓人,叫《一個純潔的靈魂——記病中巴金》。
我不知道作者為什麼不直接用"記病中巴金"做題目,非要弄個"純潔的靈魂"安上,似乎這樣就可以挽救病中的老人。
有話不好好說,偏說空話。
這種誇法是一套程式化的東西,已成為國人的思維定勢,程序一旦啟動,就由不得你了,即使被誇者臉紅心跳,大聲斷喝讓贊美機停止,也不起作用,它一定要完成既定的程序,把輸入的成仙成聖的詞彙全部輸出,否則機器不會停轉。
王朔:這就叫"照死裡誇"。
把死人誇活,借屍還魂。
把活人誇死,豐碑永存。
老俠:不要說"良知"、"高貴"了,做人的最起碼的誠實,對國人來說都是一種非常奢侈的東西,我們揮霍不起。
這條底線太不容易堅守了。
說謊是許多人的精神癌症。
不會說謊就意味着無法生存,說謊安全,說謊一本萬利,空手套白狼。
學别的東西比登天還難,學說謊學無恥根本不用教,一種娘胎中血液中的無恥。
大躍進時,某科學家居然要從科學的角度論證高産糧食能達到幾萬斤、十幾萬斤。
這種知識上的不誠實是最大的無恥。
波普爾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