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社會、進入群體關系和政治生活,制度的設計必須建立在這樣的假定上:每個人都是一個無賴。
人類在制度上所能做的,不是培養或塑造一種高大完美的善,而是盡可能地把人性之惡減少到最小的程度。
人類的制度不可能創造聖徒,但可以使人成為平凡的守法的講道德的人。
"防惡"就是最大的善,相反,由柏拉圖經黑格爾到以"揚善"為目的的制度設計中,"揚善"的社會實驗所造成的恰恰是最大的惡。
凡是企圖改造人性重鑄新人的政治制度,所帶來的隻能是人性的普遍堕落,集權體制崩潰後的道德真空,恰是新人理想的必然結果。
王朔:我們這兒也有過重鑄新人的試驗,而現在,遍地是無恥。
老俠:劉小楓的基督教路數,從對中國傳統的批判到對當代中國的批判。
但他還希望從傳統中挖掘出打通基督教與中國傳統的資源,他在《拯救與逍遙》中對屈原的論述就是此種嘗試。
但我以為,中國文化中根本沒有宗教情懷,沒有神秘主義,無論是楚文化還是後來的儒道佛,皆是實用主義的。
屈原的《離騷》是把楚文化的巫術性神秘性納入儒家的世俗道德的開山之作,他的詩中的神話成分,全部服務于君子美人和昏君小人的道德劃分,什麼意象代表正面的,什麼意象代表反面的。
中國的史官文化的詩文,特别糟的一點就是:把遠古的傳說和神話中的有原始生命力的東西、神秘的東西都變成了一種泛政治化泛道德化的禮儀注釋,結果豐富的象征變成了簡單的比喻,男女的情愛變成了"後妃之德",人與自然的搏鬥變成了"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明君品德。
中國文人喜歡掉書袋子,引典故,那些典故都被先秦的史官文化注釋成統治者的意識形态,徹底閹割了開放的多重性。
《離騷》在中國詩歌史上開了一個惡劣的文以載道的先例。
楚文化被儒化了,仙女被貞女化了牌坊化了,各種自然現象被道德化了。
從屈原開始,"香草美人之類,成為中國文人以詩發牢騷的最得心應手的寫作技巧。
至于《天問》,則是中國知識人推卸責任的開山之作,問了那麼廣那麼遠的問題,無非是為自己的悲劇而追究外在責任,但就是不扪心自問:"我應該負什麼責任?"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狂妄與自我美化,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個特征,直到現在仍然如此。
還有人說《天問》中有科學的預言,這不就跟有一陣子說《易經》中有系統論、控制論、現代足球起源于中國一個德行嗎?變着法強調,凡是世界上好的東西,我們中國古已有之。
王朔:牽強附會。
老俠:但是這些知識分子的圓滑幾乎成了一種本能的身體性反應。
無論他的理論有多莊嚴,一見到對他有用的人,碰上對他有用的事兒,眼睛的光亮度、臉上肌肉的運動、嘴角的細微的抽搐,全向着谄媚的方向聚集。
不要相信人說什麼,語言最具欺騙性。
我相信肉體的反應,言詞可以說謊,肌肉的抽搐說不了謊,除非他修煉到卓别林的表演水平。
像樊綱、陳凱歌這種大腕兒,搞經濟學引經據典,拍電影神聖莊嚴,但一上中央電視台,背的全是報紙,溜着呢。
甚至那張臉那種表情那種語調都是報紙,而且是頭版頭條。
這種人格極為怪誕。
原來我以為這是制度性謊言造就的雙重人權,後來福柯教給我一個詞,這叫"身體政治學"。
也就是無恥和溫順是血液中流出來的,不用刻意教導,不用事前彩排,他知道在什麼場合怎樣表演,本能的肌體反應。
過去常說,肉體是靈魂的牢籠,而我們這兒的人反過來了,靈魂變成肉體的牢籠。
靈魂一旦馴順了,就會變成肌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