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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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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反應。

    陳凱歌拍了一部《黃土地》後就一直滿臉黃土地。

     王朔:其實他們這種硬撐的姿态也挺不容易的。

     老俠:最可悲的是中國的文化人當了幾千年的奴才,幾千年幫兇幫閑者而不自知。

    古人中隻有幾個人是清醒的。

    一個是莊子,他是對社會、文化、政治。

    人生徹底的絕望,他用曳尾于泥潭的姿态輕蔑仕途。

    他一眼看穿了政治,那是個祭壇,讓你去做官,就像送一條牛上祭壇去犧牲,在獻祭之前,把牛打扮得非常漂亮、莊嚴,而這一切隻為了讓你成為獻祭的犧牲。

     三顧茅廬請你出山,也是為了讓你做權力的馬前卒。

    所以莊子甯願以"天地為棺椁,以日月為避壁,星辰為珠玑",以大自然為墳墓,被地下的蝼蟻食,這也要比走上政治的祭壇更像人的活法。

    要想活得輕松,就做一塊冷血的石頭。

     王朔:我看中國文化人的冷血、麻木也與老莊有關。

    這點魯迅看得最深。

    另兩個呢? 老俠:漢代的司馬遷。

    他雖是太史公,但因李陵案受牽連被割了那個玩藝兒,他的聲淚俱下的《報任安書》,說自己文不能為皇帝出謀劃策,武不能為皇帝征戰沙場,自己的角色不過是"倡化所蓄"而已,也就是自己是漢武帝養的那些高級妓女和優伶。

    但後來的知識分子,連這點起碼的清醒的自知之明都沒有,讀了幾本書,動不動就要做王者師。

    其實,在帝王們的眼中,從來沒拿你們當回事。

    唐太宗登基後,第一次科舉考試,看見下面跪着一大堆飽學之士,他哈哈一笑,說天下英雄盡入吾掌之中。

    還有一個嵇康,他的《與山巨源絕交書》就是因為山巨源來信勸他去做官。

    他知道官場的險惡,更知道文人做官頂天了是個高級奴才而已。

    後來的知識分子一代不如一代。

    像宋代的王安石、蘇轼、朱熹什麼的,他們做官與他的寫詩、搞學問沒什麼區别。

    文章是經國之大業嘛,士大夫心中的"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是一緻的,被一種無所不能的人格所左右。

     王朔:全是一腔奴才的得意與當不成奴才的哀怨。

     老俠:對。

    "千萬别把我當人"。

    你不把我當人我還知道怎麼活,且活得有滋有味壯懷激烈飄逸潇灑。

    你一拿我當人,我反而不知道怎麼活了,無所措手足,弄到最後,投湖自殺。

    屈原被楚懷王逐出宮廷,就是給了他一個做人的機會,他可以在反抗中獨立中活出人的自尊,可他想不開,投湖了。

    奴才最大的悲哀是主子不理解他的一片忠心。

    奴才最大的欣喜,是主人把他奉為座上賓,聊聊知識或經國大計。

     王朔:這麼值錢的夜晚,恐懼要在墳墓中也繼續回憶了。

     老俠:我覺得中國的學者們,隻要知道誰誰誰要召見他,他會一夜無眠,想着明天穿什麼,說什麼,握手時的臉部表情該怎樣才恰如其分。

     王朔:就沒有能硬起來的。

     老俠:有。

    陳寅恪、梁漱溟。

    陳寅恪在五十年代初,北京多次請他從廣東北上當曆史二所的所長,他提出約法三章,上面不接受他就不去,挨到最後,陳寅恪還是沒有北上。

    他在中山大學,除了"文革"時受到一些沖擊外,上面對他基本是禮遇的。

    大躍進後的困難時期,陶鑄在廣東主事,保護陳寅恪,給他配了高幹級的特供,别人連肚子也填不飽,陳卻能吃到雞蛋、肉、糖等。

    陳寅恪已是中國知識分子人格的典範了。

    但要是與法國的現代聖女薇依相比,仍然不夠層次。

    薇依是個純粹徹底的聖徒,她和薩特、雷蒙等人是同學,畢業于法國高師。

     她不是基督徒,卻有着任何教徒難以企及的對上帝的虔誠,對人的愛。

    她是苦行僧,與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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