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我記得你曾執導過兩部片子,一部是《我是你爸爸》,還有一個是《過着狼狽不堪的生活》,兩個片子都沒有通過。
看來,你與别人合着弄個電影劇什麼的還能播出,等你自己真想弄個什麼片子,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弄,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王朔:是啊。
我能退出來,我可以寫小說,誰管得着?我在裡面時最後弄得自己也沒勁兒了,太累,無聊,受委屈是活該倒黴我自找的,我最後出來是必然的。
一是自己内心中已經覺得沒勁了,二是有外力迫使你退出。
馮小剛當時就比較可憐,他沒有退出來,他就得吃這碗飯。
做導演的就是可憐,你要想适應這個社會,有飯吃,弄點兒錢花,那你就要投其所好,搞個賀歲片,票房成功,市場成功,也給咱這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添幾分喜慶。
好,别有洞天了!那就繼續下去吧!
老俠:換句話說,在這兒當導演拍片子就是不能是你自己,必須變着法兒迎合什麼。
王朔:必須這樣。
在那過程中也許會有不舒服不滿足,覺得是不是可以拍點别的,但很難做到。
這些還在其次。
在與一些導演的接觸中,我感覺到他們有一種特别強烈的要生存下去的需要,就是說他們作為導演生存下來的欲望特别強。
而且,他們生存下來的成本大,不像我,沒什麼成本,一個人寫就成了。
他們的生存成本多大啊。
真的,很嚴酷的!一部片子砸了或通不過,你想拍下部片子就找不着錢,多少袅雄一晃而過,去年還紅得發紫,轉過年來,一炮沒打響,就下來了,作為導演的失敗。
拍一部片子難死了。
這種情況,隻有身處其中才能體會到那些制約的嚴酷。
你說的那種勇氣,到了節骨眼上,臨到了豁一下子,可能腦袋瓜子一熱,都能挺。
我不拍了成不成!但一時的意氣過後,自己就開始煎熬自己了。
一起混,人家都在拍片子,你卻拍不了。
你要堅持你自己你就拍不成。
那你隻能往後退,妥協!對那些拍迎合片子的導演,我從最同情的角度講,是被生活逼的。
當然,你可以說,咱不幹成不成?有的人就說:我就不幹這個就退了。
但我覺得,這種人挺少的,基本沒有,我能退出,是因為我原本就是寫小說的,有退路,要是我也沒有小說,我也很難說就那麼退出來了。
大部分都是沒轍的。
在這點上,我覺得,我退出來也很難對他們取得一種人格優勢,我不能跟人家說:你瞧我,幹不下去,我回去寫小說,他們往下幹,活受累吧。
因為人家可能真沒退路。
老俠:非要鑽進那個明明是迎合什麼的圈子嘛!說白了,不是生存問題,而是電影這一行所帶來的名聲與金錢的問題,實際上是利益。
想一個人活得沒有心理壓力,有口飯吃并不那麼難。
但要活得有個虛名和大把的金錢,在這兒除了投機取巧就沒有其他路好走了。
王朔:所以在這種條件下,你說電影能是個什麼東西,它不可能是個東西。
你要個性化也隻能是一種普遍要求中的畸形東西。
整個電影,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虛幻的,自吹自擂的,就從九十年代以後,中國電影就沒有好電影,隻有極個别的地方。
局部的有閃光的地方。
現在大家都說陳凱歌的《刺秦》不好,我倒覺得還可以。
雖然他的想法一開始就是錯的,但是他還要自我堅持,想從中弄出點兒個性來。
這樣,他隻有在這麼個情況下才能堅持個性。
什麼情況呢?就是你想的要跟他的要求不謀而合了,《刺秦》裡就有弘揚中華民族精神的内容,正好與主旋律吻合。
當年我們的祖輩們就有一種慷慨赴死的精神,弘揚這種東西和咱們弘揚愛國主義莫名其妙地合在一起。
這樣的吻合可以搞出點兒自己的個性化東西。
人說張藝謀投機啊。
誰不投機,無非是投得好看、難看。
在某種程度上,可能都是投機。
老俠:你說像張藝謀、陳凱歌這樣的導演,是國内外的知名導演,都得過國際大獎,當過國際著名電影節的評委,人家還請張藝謀拍歌劇《圖蘭朵》,錢也是大把大把的。
何苦不拍一部自己想拍的東西?你覺得是不是當了名導了,他們就用不着……
王朔:怎麼用不着,我說這是沒有止境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