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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篇 導演能堅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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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兒子,唉呀,那酒鬼,演的吧真是原汁原昧,就是一個神經病,他雜亂無章,但那裡真實的東西會對你有沖擊。

    你平常也可能酗酒,但你不會那麼神經病。

    他就是那麼雜亂無章。

    那演員本身就是精神錯亂的,他很難控制,就是他到那兒就那麼演。

    不經什麼加工,就把好多人性中真實的東西記錄下來了,容不得你導演去說戲,容不得你在此調度,用你的想法強加給演員。

    演員都瘋了,是真瘋,演員瘋了,一家人演一家人,在拍的過程中,家人之間的真實情感新仇舊恨全都出來了,那話說得真他媽的給勁。

    那不是寫台詞,所以給給勁!那裡有兒子他媽唠叨他爸,互相之間什麼的。

    我覺得人性的真實一經出現,特别是在藝術中,就特别震撼。

     我現在覺得,有時候,生活真實即是藝術全部。

    我現在有這麼一種觀點,真實的力量真的是比精心構造的完美。

    後來張元的《東宮西宮》我就不怎麼喜歡了。

    其實,這個故事說起來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但是,他比較戲劇化地拍,甚至想強擰着形成一個故事,一種方向,叙述的方向,那就顯得導演的能力有點兒捉襟見肘了,時不時要停下來考慮。

    他又想加進很多風俗的東西,顯然是為了去國際上拿什麼獎的,但在一個殘勝的故事結構中,溶不進去。

    所以他就要往回走,回憶的鏡頭就開始多。

    另外,拍好片子有時錢多未必是好事。

    張元的《兒子》拍時沒什麼錢,所以很多技術上的東西隻好從簡了,歪打正着,他那個故事就是不能有過多的人為技術在裡面。

    等到《東宮西宮》,他的錢多了一點兒,他就可以布光呀、置景呀,所以我看慣了他沒錢時拍的東西,也看慣了許多有錢導演拍的東西,他一有了點錢,就想做得更精緻一些,結果處處感覺到人為的痕迹。

    就是那種演員一進來就處在一個布置好的空間裡,這種感覺,肯定不行。

     老俠:你覺得第六代導演與第五代相比有什麼不同,在藝術上有獨到的地方或優勢嗎? 王朔:他們的片子我看的不多,除了張元的,還看過賈章柯的《小武》,還可以。

    第六代的電影給我一種什麼感覺呢? 我覺得他們有一種天生的東西,他們靠天賦在拍,在這一點上,正是他們與第五代相比的可貴之處。

    他們沒有第五代那種老奸巨猾。

    你别看第五代,甚至都不到五十歲,但就透着那種老奸巨猾…… 老俠:現在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人就已經很老奸巨猾了,似乎越年輕越老奸巨猾。

     王朔:那種老奸巨猾,在技術上的把握那種純熟呀,包括基調上的控制呀,演員的控制呀,不管他用的是專業演員,還是非專業演員,他們都控制得滴水不漏。

     這種電影,我就覺得沒活氣,一切都是導演觀念的道具。

     老俠:這種老奸巨猾的控制在張藝謀的電影中達到了極緻。

     王朔:第六代的,憑本能拍。

    他們經常給拍亂了,是不是?但就那亂的地方,讓我覺得有人的氣味,真實的氣味。

    有時,他整個拍攝不夠長度,沒辦法就胡接,你明顯看出是一場戲被拆開了用在兩處。

    就是因為他們沒有錢,顧不上玩那個精緻。

     要麼你有天分,就拍天才作品,靠本能拍,你一動腦子就露怯。

    套一句外國民諺,就是中國人一動腦子,全世界都發笑。

     老俠:賈章柯就說他的《小武》是傳統手工業手工作坊的拍法。

    中國人一動腦子就變得僞善了,玩些小聰明小技巧,本能的感覺一旦喪失,代替的東西必是不誠實的。

    一不誠實就要靠動腦子想出來的精緻加以彌補,越不誠實就越精緻,越精緻就越不誠實。

    中國人的智慧越到後來就越是工筆畫、小品文,整個民族的優雅全在一雙用小巧的繡花針縫制的精緻的繡花鞋上。

     王朔:我覺得寫小說可能也有這個問題。

    憑天賦憑本能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好。

     那些人當然包括我了,等到想明白了,技術都掌握了,認識也提高了,那也就可笑了。

    當然,還是有些昙花一規的人寫出一兩個好東西。

    但一出道了,就開始動腦子了,一動腦子就完了。

     老俠:說不定這些第六代成名後,有大投資了,也就開始動腦子,像你對張元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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