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所以咱們的生活中還有一種野蠻的力量,不是很理性或根本無理性的。
在有理性的地方,比如在美國,再多的道德呼籲也不會怎麼樣。
美國那兒有大量的人在道德呼籲,但它的不可怕在哪兒呢?在于它有一種理性、制度化的理性制約着,任何一種新的法律的成立,比如限制槍支呀,都要反複讨論多次,而且是就事論事,限定在特定的範圍内,不會對其他權利造成威脅和侵害。
而咱們這地方野蠻的力量确實還存在,你給它一個借口,他就會東山再起。
我原來真以為是比較安全了,但是最近的一些事……就讓你感覺會随時再來,你要稍不留神給它個借口,或者它自己制造個借口,"咣當"一下,這種野蠻的力量就會動員起來,到那時,全瞎。
還是有許多人願意聽它驅使,多數人是抗不住的。
對于它來說,不是在一個有限度的範圍或理性的控制下進行,它這個東西一來,在掃蕩這個的同時會掃蕩很多别的,大多數人隻能順從……
老俠:它的确是這樣。
你剛才講到的那種感覺無論你采取什麼姿态,痞子姿态也好,大衆文化的"腕兒"也好,像現在這樣向大衆文化開戰的姿态也好,都離不開這樣一個大背景。
沒有安全感是全體的,每個人都沒有,像"文革"時,劉少奇,國家主席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說羞悔就羞悔,說趕下台就趕下台,說弄死就弄死了,他的命運并不比一個普通的平民好,有時還要比平民慘,比如批鬥會什麼的……
王朔:我不覺得劉少奇那麼慘,更慘的最慘的還是平民們。
劉少奇死得冤,總有平反的一日,現在逢到什麼日子還要有紀念活動,而平民呢,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默默無聞。
我當兵那會兒,剛十八歲,有一段時間在軍醫學院。
有三個大池子,裡面泡的全是屍體,已經解剖了。
我們站在邊上,看見别人用鈎子一會兒鈎上來一個,一會兒鈎上來一個。
鈎一個,說這是個國民黨特務;又鈎一個,這是個曆史反革命。
他們鈎上一個,咱就幫着放在一邊,一邊鈎一邊介紹,這是誰誰誰,那是某某某,都是一塊槍斃的。
就那麼三個大池子泡着,每次做完手術吧,大夥都把這具屍體撈上來,套上手套,在他身上練練手。
那些屍體身上都縫滿了針眼,泡了好幾年了。
那時我剛十八歲,沒有太大的感覺,但這件事他媽的過了十年之後……一想起來就覺得後腦勺發涼。
那種東西一來,頂不住,真的頂不住。
那大屁股多沉啊,不坐在你頭上,就是坐在你身邊都挺可怕的。
所以我隻能這樣盡量躲遠點兒,這樣就使我們的觀點和立場停留在這兒,久而久之,我覺得就變得非常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