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名,就什麼都敢搶,文學評論家可以到音樂讨論會、繪畫研讨會、經濟讨論會上去。
還真就有人喜歡附庸風雅去請,他也不要臉地有請必侃。
王朔:這叫通才,任什麼也難不倒。
老俠:我在國外,曾問過他們這類問題。
他們說,如果開有關物理學的讨論會,一定要請楊振甯,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權威,一定能說出有見地的話。
但要開經濟學或政治學讨論會,不可能想到去請楊振甯。
而楊振甯到中國來,什麼都請他講,他也敢講。
王朔:也不光咱這兒吧。
人一出名,張口就有格言。
老俠:有時看那些大人物的格言,看着看着就要背過氣去。
比如說,維特根斯坦與羅素同為西方的大哲,維就隻專注于哲學,純粹極了。
而羅素成了大哲後,就什麼都想插一杠子,什麼都想評論一番。
其實在哲學之外的領域,他也沒說過幾句語驚四座的話,都挺一般的,但就因為他有名,就成了格言了。
王朔:像有朋友從大老遠兒的來,不也高興嗎,說這類大白話,誰都能說出來,可他一說就成了格言。
老俠:不光是格言,就是這些大白話,中國人就注釋了幾千年,中國的智慧就浪費在這類迂腐的注釋上了。
我把這叫"注釋偏執狂",是一種精神疾病或學術癡呆。
名人的話就是格言或經典,什麼領域都可以說三道四,放個屁都沉甸甸的。
王朔:咱要是把老師都滅了,滅到孔子之前,誰也不知道孔子的老師是誰,孔子成了師祖。
現在就這麼老師、師祖、師爺一大堆一溜順地下去成了系統。
老俠:唐代的韓愈就排過"道統",宋代的理學家朱熹也排過,兩人排的還不一樣。
王朔:他其實光把這話琢磨透了,說明白了,哪用得着費這麼大的勁呀。
那你說,包括西方的學術規範也是這樣吧。
比如說我寫博士論文,一本著作也不引,沒有注釋,全是自己的看法,這不行吧?不行。
你得說清楚你的基礎在哪兒,你研究的那東西以前都有些什麼人說過些什麼。
我說我沒基礎,就是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大家堅決不答應。
老俠:也不盡然。
尼采的書就很難用學術規範去衡量,但他的書又是西方的經典,原創性的思想的出現往往無既定規範可循,它憑空而來,當時大都受到冷遇,有時甚至在他孤獨的背影兒近于消滅時,人們才能發現他。
曆史上有許多原創性大哲的命運,皆是生前寂寞,身後榮耀。
王朔:我聽說有個叫叔本華的與尼采是一條線上的,他倆之間應該有承續關系吧?
老俠:有。
但他倆有很大區别。
叔本華的書在結構上完全按照康德對現象界與物自體的劃分,表象屬于現象界,權力意志屬于物自體。
而尼采就不是,他的書沒有體系,著作中也找不到什麼注釋,他就是想出來就說了。
類似格言體。
看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一個神在山上醒來,一邊向下走一邊自言自語,最後提醒他的聽衆與讀者,你們不要把我說的這些當回事,你們要從這閱讀中發現你們自己。
聽了我的話,發現了你自己,這就成了。
尼采這人有時權不講理,但他不講理的話卻說得極為精彩。
他不是說"上帝死了"嗎?他怎麼論證呢。
他說:這世界上沒有上帝,如果真有上帝,我怎麼能忍受不成為上帝。
尼采征服西方的思想界,靠的就是這種突兀的力量,他幾乎切斷二千年的理性主義傳統,開辟了一種全新的價值觀。
像他說自己"為什麼如此智慧",一般人會認為這是瘋話。
但尼采的獨特就是相對于蘇格拉底開始的理性,他是瘋狂。
沉醉的生命之舞。
像福柯這樣的怪傑,他的知識考古學和譜系學就是受到尼采的影響,尼采給了他極大的震動。
太多的人受惠于尼采的天才。
他也确實狂了點,在此之前,誰敢宣稱要抛棄從蘇格拉底開始